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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谢清瑶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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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瑶蹲下身,戴上随身带来的薄绢手套,指尖轻轻拨弄骸骨边缘的泥土,细细查验骨龄与损伤痕迹,片刻之后抬声回话:“十一具遗骨,死者年龄全部卡在十一至十五岁之间,尸骨断裂痕迹规整,并非坠井磕碰致死,生前都受过外力加害,死后才被抛入井中掩埋。埋藏时长约莫五年,土层堆叠层次清晰,应当是同一时间段内集中弃尸入井,之后一次性填土封井。”
一语落地,在场所有官差尽数倒吸一口冷气。
太尉府后院枯井,五年之内接连害死十一名年幼少女,事后封井灭迹,这般泯灭人性的行径,绝非府中寻常下人能够私自做主。
“这些都是还未及笄的少女。”姜若汐看着地上的尸骨,声音哽咽。
方才还笃定是下人怀恨行凶的管家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完整。他在太尉府当差二十余年,隐约记得五年前府里忽然下令封禁这口老水井,对外只谎称水源枯竭无法取用,当时府里动静不小,老夫人亲自坐镇安排人手连夜填土,他彼时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如今再看,当年的遮掩说辞,从头到尾都是精心编造的谎话。
沈策绕着成堆骸骨踱步一圈,眉头紧锁:“五年时间,十一名少女凭空消失,没有任何报官记录,人是从何处得来?又是何人下令行凶、弃尸封井?能一手遮天压住这么多条人命,必定是太尉府最顶层的掌权之人。”
萧烬眸光冷冽如冰,沉声下令:“将所有骸骨妥善收殓,单独移送大理寺存证,即刻调取五年前后京城内外走失少女的报案卷宗,逐一比对身份。另外,把当年奉命带人封井的仆役全数传唤过来,单独审讯,不许有半分遗漏。”
官差领命分头行事,冷荒院内外戒备再度升级,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随意进出。
谢清瑶站起身,指尖依旧萦绕着骸骨经年不散的腐朽浊气,她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躲闪的压迫感:“五年前封井一事,是太尉亲自授意,还是府中老夫人做主?当时除了填土劳力,可有内院主子亲临监工?”
恪管家牙关打颤,几番犹豫不敢吐露实情,一边是手握重权的太尉,一边是宸王亲临办案,哪边都得罪不起,僵持良久才嗫嚅开口:“回小姐……当年下令封井的是老夫人,太尉大人默许应允,老夫人亲自守在院外,盯着一众下人连夜把水井填平,还严令所有人不许再踏入这片院落半步,谁敢私下议论半句,立刻发卖到庄子上永世不得回京。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当真什么内情都不知晓。”
老夫人!
众人对视一眼,心底疑云骤然聚拢。方才传唤问话时,静心苑的舒嬷嬷言之凿凿,说老夫人整夜闭门在佛堂隔间诵经念佛,有着完整不在场证明,看似与嫡女命案毫无牵连,可五年前这桩十一条人命的旧案,她竟是一手主导之人。
“老夫人常年独居静心苑佛堂,日日念佛捻珠,一心向佛的模样装了这么多年,背地里却能亲手敲定活埋十一名少女的毒计。”姜若汐提笔在笔录上重重记下一行字,“这份城府与狠辣,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萧烬冷声道:“礼佛不过是掩人耳目,太尉府出现这么多尸骨,才要日日诵经妄图赎罪。只是眼下有一桩疑点尚未解开,五年前旧案是老夫人执行、太尉默许,可为何偏偏是如今这个节点,晏小姐被人杀死在藏尸枯井之中,凶手还刻意挖开封土、曝光井底骸骨?此人分明是知晓五年前全部内情,借着新命案,把尘封旧案一并掀翻。”
线索兜兜转转,再度绕回行凶之人的身份上。凶手不仅要取嫡小姐性命,更蓄意曝光太尉府当年的滔天罪孽,绝非单纯后宅仇杀。嫡小姐骄纵跋扈,打骂下人积怨深重,只是凶手刻意抛出来的烟雾弹。
谢清瑶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向萧烬,轻声补充:“还有一处极易忽略的细节。方才远远望见太尉面色晦暗、咳喘频发,脸颊虚浮浮肿,不像是痛失爱女急火攻心所致,反倒像是长久服食慢性毒物的体征。若是所料不差,除了这两桩人命案子,太尉身上或许还藏着另一桩暗线。”
话音未落,静心苑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骚动,一名小丫鬟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回话:“回各位贵人,老夫人听闻枯井里挖出一堆少女骸骨,受了惊吓,心口骤然绞痛,现下卧倒在佛堂外间,现在已经唤府里随行大夫过去诊治了。”
这一声传唤来得太过凑巧,几人心下各有思量。
萧烬微微颔首:“我与你一起去,阿策,你与姜小姐留下来继续审讯当年封井的老仆。”
谢清瑶与萧烬跟着引路丫鬟缓步走向西侧静心苑。一路穿过雕花月洞门,苑内檀香缭绕不散,处处摆着供奉佛像的香案,静谧肃穆,只是空气中那股常年不散的檀香里,隐约掺了一丝极淡的苦药气息。
外间软榻上,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双目紧闭,胸口起伏不定,一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嘴里时不时低声呢喃佛号,看上去当真像是惊惧过度引发急症。伺候的婆子围在一旁手足无措,不停替她顺气。
“劳烦谢小姐费心。”舒嬷嬷连忙躬身行礼,让出位置。
谢清瑶从容落座,三指轻轻搭在老夫人腕脉之上,凝神细细探查脉象。片刻之后,她眉眼不动,缓缓收回手:“老夫人心绪震荡过大,旧疾复发,并无性命之忧,我开一副安神静心的方子,煎服两剂便能稳住。”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语,她心底已然了然,老夫人哪里是惊吓致病,分明是枯井骸骨现世,当年的罪孽眼看就要公之于众,心底恐慌难抑,才伪装急症掩人耳目。
萧烬视线不着痕迹扫向内侧那扇紧闭的木门,正是老夫人专属念佛静修的隔间,门板厚重,从内里闩死,门缝里源源不断飘出浓郁檀香,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一股压抑死寂的气息。
“佛堂隔间平日里从不许旁人踏入?”萧烬状似随意开口问询。
“正是。”舒嬷嬷连忙回话,“老夫人静修之时,门闩从内扣死,就连送饭送茶都只能放在门外石几上,等老夫人自己开门取用,整整五年,没有任何下人或是主子踏进过半步。”
五年,恰好是水井被封、少女遇害的年份。
谢清瑶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提笔写下药方递过去,假意叮嘱煎药事宜,暗中用余光仔细打量隔间门板边缘,果然看见一处不起眼的新划痕,划痕极浅,应当是近日有人暗中触碰过门闩留下。
踏出静心苑,二人沿路低声交谈,方才所见种种疑点,都指向老夫人多半清楚枯井尸骨的内情。
“我想去晏二公子的院落一探。”
“可。”
二人抬步跨入院中,整座庭院死寂沉沉,檐角灯笼垂落,烛火昏蒙,四下光影朦胧。晏慕言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孤身立在窗前,目光凝望着院中残败凋零的花木,背影单薄孤寂,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哀恸。听闻宸王到访,他猛地回过身,躬身深深行礼。
“王爷驾临寒舍,慕言有失远迎。”他嗓音沙哑干涩,眼尾泛红,亲妹惨死一事,于他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重创难平。
萧烬目光平静扫过周遭院落布局,不绕弯子,径直开口发问:“昨夜二更至三更时分,你闭门在书房读书,府上仆从皆可作证。本王问你,此间可有悄悄开窗传出口信,或是差遣贴身小厮去往冷荒院一带?”
晏慕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缓缓摇头,话音里浸着浓重苦涩:“晚生知晓王爷心存猜忌。只是昨夜我心绪纷乱难安,捧着古籍枯坐到后半夜,茶水点心皆是丫鬟隔窗递进书房,半步未曾踏出房门,更不曾差人前去寻过怜薇。
兄妹二人前些时日纵然拌过几句口角,终究骨血相连、血脉至亲,我断然不会加害于她。”他话说得情真意切,看不出半点伪装痕迹,提及晏怜薇之时,眼眶再度泛红。
谢清瑶细细观察他神色,并未发现刻意掩饰的破绽,转而随口提起:“听闻你早前执意要纳外室女子做正妻,被太尉与族中长辈驳回,无奈只能纳为侍妾,可是实情?那位侍妾入府已有一年,平日里安分与否?”
提及自己倾心爱慕的女子,晏慕言落寞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带着护持之意:“她身世飘零,性子温顺内敛,入府之后从不掺和后宅纷争,待人谦和,连府里洒扫小丫鬟都未曾苛责过半分。我没能给她正妻名分,心中一直愧疚,平日里多护着她几分,倒是让府里不少人闲话了。”
“昨夜命案发生之时,她身在何处?”
“她身子素来孱弱,入夜之后便回偏房歇息,有贴身丫鬟整夜守在门外伺候,不曾出门半步。”二公子想也没想便开口作答,下意识便要将心上人护在嫌疑之外,“她一个深居内院的女子,足不出户,不可能去往偏僻冷荒院行凶,王爷不必怀疑到她头上。”
萧烬与谢清瑶没有继续追问,淡淡颔首告辞离去。走出晏慕言院落,谢清瑶回头望向偏房紧闭的窗棂,窗纸后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看不到神情,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静到反常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