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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谢清瑶缓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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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瑶缓步走到枯井井边,垂眸望向幽深井下,鼻尖轻轻翕动。除了新鲜的血腥气,井底隐隐飘出一缕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腐朽尸骸气息,混杂在泥土之中,极淡极难察觉。她指尖轻捻一片飘落的枯叶,心头悄悄埋下一丝疑窦:一处废弃多年的枯井,为何偏偏选在此处行凶抛尸?凶手刻意挑选此地,绝不会只是随手为之。
“大小姐平素性情骄纵刻薄,对内院下人动辄打骂责罚,甚至曾失手打死贴身丫鬟,府里积怨深重。”恪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补充,“府里不少底层下人都受过她苛待,一开始下人都揣测,是哪个怀恨在心的奴才铤而走险下了杀手。”
这番说辞看似合乎情理,却恰恰落入了凶手预先布下的迷局。
萧烬淡淡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只吩咐管事:“将晏小姐居所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先行带去问话,再调取近半月出入后宅之人的名册。另外,听闻太尉府还有一位二公子,此刻身在府中?”
恪管家连忙回话:“二公子今日留在内院,只是听闻大小姐惨死,心绪大乱,闭门不肯见人。大公子半月前奉命外出公干,至今尚未归府,不在宅内。”
“府里老夫人呢?”谢清瑶随口追问一句。
“老夫人常年礼佛,独居西侧静心苑,苑内设了一间独立佛堂隔间,日日闭关诵经念佛,手中常年不离一串沉香佛珠,平日里极少过问后宅琐事,昨夜二更之后便不曾踏出静心苑半步,有值守婆子全程作证。”
老夫人的佛堂、常年封禁的枯井、积怨遍地的嫡小姐、心绪反常闭门不出的二公子、外出未归的大公子……一条条线索交织缠绕,看似散乱无章,却处处透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谢清瑶抬眼望向静心苑的方向,雕花院墙隐在层层古树之后,安静得过分。她精通医术,方才远远瞥见太尉面色暗沉、咳喘不止,面色浮肿晦暗,不像是骤然痛失爱女的气急攻心,反倒像是长久被顽疾缠身、气血持续衰败的模样,心底又多了一重隐晦疑虑,只是眼下晏小姐命案当头,只能暂且按下,先行梳理凶案脉络。
一行人暂时离开冷荒院,移步太尉府前厅落座问询。姜若汐拿着纸笔逐一记录人证口供要点,沈策梳理人员动线,萧烬统筹全盘调度,谢清瑶则单独提出,要再去枯井周边细致勘验土层分层痕迹。
前厅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映得满堂人影明暗交错。第一批传唤进来录口供的,是嫡大小姐院内贴身伺候的四名丫鬟、两名嬷嬷。
几人跪伏在地,个个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惊惧。按照预先备好的说辞,一口咬定大小姐平日里苛待下人,得罪的仆妇数不胜数,极有可能是哪个受了委屈的奴才铤而走险报复行凶。
“小姐昨日午后发了好大脾气,打翻了一桌茶点,还掌掴了洒扫院子的小丫鬟,那小丫鬟哭着跑出院落,扬言要报复……”领头的嬷嬷战战兢兢回话,刻意将嫌疑引到底层下人身上。
沈策握着笔录的笔尖一顿,抬眸冷声道:“昨夜二更至三更,你们四人两两结伴守在院外廊下,互相作证不曾离开半步,何来下人近身行凶的机会?晏小姐为何深夜孤身去往早已封禁的冷荒院?你们身为贴身伺候之人,竟半点不曾察觉?”
一句话戳破口供里的破绽,几名丫鬟嬷嬷脸色瞬间惨白,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谢清瑶坐在一侧,静静观察几人神色,轻声开口:“晏小姐素来骄纵,从不会独自去往荒僻无人的冷院,定然是有人递了话,或是以某件要紧事为由,将她单独诱骗过去。能让她放下戒备、毫无防备孤身赴约之人,身份绝不会是底层仆役。”
这番推论,直接推翻了“下人复仇杀人”的初步猜想。
萧烬指尖轻叩桌案,声响不大,却带着迫人的威压:“逐一分开审讯,不许串供,仔细盘问昨日都有何人来过晏小姐院落,递过什么口信、送过物件。”
官差立刻将几人分开关押带去侧屋单独问话,前厅一时安静下来。
恪管家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踌躇片刻,还是主动回话:“昨日午后,二公子院里遣了丫鬟送过一碟精致桂花糕过来,说是二公子惦记嫡妹,特意让小厨房做的。除此之外,再无外人登门。”
“二公子?”姜若汐停下记录的手,疑惑开口,“晏小姐是他嫡亲妹妹,亲兄妹之间,怎会诱她去往荒院?”
“二公子性子温厚,素来不与嫡姐争执,前些日子还因为大小姐刁难他院里的侍妾,兄妹二人闹过几句口角,但也仅仅是拌嘴,不至于痛下杀手。”恪管家连忙辩解,“而且昨日傍晚之后,二公子就一直在自己院落书房看书,有小厮全程伺候,半步未曾出院门,不在场证据确凿。”
萧烬眸光微凝,当即吩咐人去二公子院落核实行踪证词。
不多时,前去查证的官差折返回话,二公子院落里的小厮、婆子全员口供一致,昨夜入夜后二公子闭门读书,宵夜、茶水都是下人送入书房,整夜没有踏出院门,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嫌疑再度落空。
众人思索间,值守静心苑的舒嬷嬷被传唤进来,是伺候老祖母礼佛数十年的老人,神色恭谨沉稳。
“老夫人昨夜亥时就入了佛堂隔间诵经,佛堂门从内闩死,只有晨起做早课才会开门。老奴整夜守在佛堂外廊,未曾见到任何人进出静心苑,二更至三更时分,佛堂里还能听见老夫人捻动佛珠、低声念佛的声音,绝无外出作案的可能。”
谢清瑶追问一句:“老夫人佛堂内的隔间,除了念佛诵经,还有旁人能入内吗?平日里可有下人贴身伺候?”
“佛堂隔间是老夫人专属静修之地,不许任何晚辈、侍妾踏入,每日只有送饭送茶水的小丫鬟,在外间隔着门槛递送物件,连门都不能跨进一步。老夫人日日手握一串沉香佛珠,数年如一日不曾间断。”
老祖母同样有完整不在场证明,两条最直观的嫌疑人线索尽数断掉,案情瞬间陷入僵局。
慕容瑾揉了揉眉心:“嫡小姐是被熟人诱骗至冷荒院,可眼下有动机的下人无作案时机,至亲兄妹、府中老祖母又全都有不在场人证,难不成凶手是凭空冒出来的?”
谢清瑶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冷荒院方向:“不在场证明未必牢不可破,另外,那口被挖开的枯井疑点太重。寻常抛尸只需随便找一处荒草丛掩埋即可,凶手偏偏耗费力气刨开封土,执意将尸体丢进枯井,其中必然藏着我们尚未触及的隐情。我提议,即刻派人深挖枯井,查看井下全貌。”
萧烬当即拍板应允,调拨大理寺差役携带工具前往荒院,破土下井探查。
与此同时,二公子院落之内,房门紧闭。
温文尔雅的二公子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杯冷透的清茶,眉宇间满是痛失妹妹的哀伤,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他想起自己纳进门的那位妾室,往日温顺柔软,今日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待在偏房,不曾出门半步,也不曾问过一句妹妹命案的细节。
他心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异样,转瞬又归咎于女子胆小怯懦,不敢过问凶案,转瞬便抛之脑后。他满心都是妹妹离世的悲痛。
静心苑佛堂隔间之内,檀香袅袅,佛珠一颗颗缓缓捻动。白发苍苍的老祖母闭着眼诵经,皱纹密布的手指,捻佛珠的速度微微紊乱了一瞬,苍老眼底飞快掠过一缕慌乱,随即又迅速平复下去,仿佛只是寻常念佛,不曾听闻外府翻天覆地的命案风波。
大理寺调拨的官差扛着铁锹、粗绳与照明提灯匆匆赶到冷荒院,院内丛生荒草被尽数清理干净,那处先前被人掘开封土的枯井,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井口周边松土不住簌簌滑落,幽深井腔之中不断翻涌着混杂腐霉与淡淡血腥的阴风,一众常年经手刑案的老差役,见状也忍不住脊背发紧,心底生出寒意。
两名体格健壮的差役捆牢绳索,手握矿灯踩住井壁凸起的土层,小心翼翼逐级向下攀爬。井口上方的人牢牢攥紧绳头稳住力道,矿灯微光在幽深井洞里晃晃悠悠摇曳。没片刻功夫,井底骤然响起一声惊惧惊呼,声响顺着井筒向上飘荡,清清楚楚传到院外所有人耳中。
“大人!井底发现骸骨,远不止一具!”
守在井边的沈策面色骤然沉冷,当即俯身朝着井下高声吩咐:“仔细清点数目,分毫不得挪动任何骸骨碎块,逐层向上递送,逐一标记土层位置,分类妥善摆放留存证物。”
闻声,井下差役连忙收敛慌乱,依令行事。一块块陈年白骨裹着湿冷淤泥,被细细用布帛包裹,顺着绳索次第吊运上来。骸骨纤细娇小,一眼便能看出死者皆是年纪尚幼的孩童,在场众人见状,无不心头一沉,心知这桩嫡女遇害的新命案之下,竟还深埋着一桩尘封多年的连环惨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