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死后三千年》既川

21、第二十一章 周竹安：一

　　盐商往西宁州赶尚且不够，盐引早就秘密送到了付问堂手中。

　　虽说部分盐商去了京城，但这段时间，在王仁焦无暇顾及这些事时，赵华知分散在各地的将领早就将盐引要发放的消息传开，王仁焦曾经拉拢过的人因这些日子的拖沓对他不耐，闻言立刻便出发往西宁州赶。

　　总而言之，在王仁焦终于知道此事时，那些盐商早就在盐引司领了盐引，更有甚者已经在孟晚莹那里领到了超乎盐引数量的盐。

　　只等事情败露，王仁焦便无力回天了。

　　孟晚莹自从盐商陆续来到西宁州后便心情大好，只可惜没高兴几天就赶上旱灾，想让西宁州趁此机会拉动商业发展的计划泡汤了一半。

　　再二，最近付问堂的心情也实在阴晴不定。

　　桥洞的三个老头被人杀害致死后，付问堂好几天没怎么露面，但知府的那些个罪魁祸首却都莫名失踪了，被发现时都死状惨烈。其他人何尝不知道是谁做的，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都不敢出声罢了。

　　尚且心存良善之人更不会因为他们的死说什么，不拍手叫好都还算理智尚存。

　　付问堂看着盐引发下去，心中多日淤堵总算散开一些，正想转身离去，就见朱绍恒疾走而来，顿时面色一凝。

　　“大人。”朱绍恒拱手行礼，道，“粮草到了。”

　　付问堂闻言颔首：“和我来。”

　　两人为掩人耳目，便去了偏僻角落，付问堂这才问：“什么时候到的，可运去军营了？”

　　朱绍恒道：“方才才到，于将军见了立刻便派人保密护送至营中，明令将士们守口如瓶，如今尚且没有走漏消息。”

　　付问堂没再说话，心想他这些时日的部署可以派上用场了。
　　在知府眼皮子底下可不是容易的事，强龙难压地头蛇，将百姓对官府的怨气缓慢渗透到他们的生活中用了几月的功夫，旱灾的到来意外促进了这种情绪。

　　“我且先去军营瞧瞧，你现在与方昇明准备鼓动百姓，就言如今烈日之下，颗粒无收，本官传陛下旨意，遂开仓放粮，请百姓们去孟大人处取领粮牌，于申时至官仓等候。”

　　百姓们得知这个消息时，可想而知会有多高兴，朱绍恒心想。就是如此，在开仓后发现多年来自己上交的公粮竟然全被独吞了才会更加气愤。此事一过，西宁州的官府真的要大换血了。

　　他和方昇明带了不少奉宸卫守着粮仓，这块地早就被方昇明暗中摸熟了，如今被围得密不透风，蚊子都别想回去补救什么。
　　百姓的欢呼声实在太大了，很难想象饿了那么久的他们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爆发力，朱绍恒蹙眉垂头，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喊声。

　　“别想太多。”

　　有人的声音传来，是方昇明。朱绍恒愣了一下，反驳道：“可是他们……”

　　“那是大人的决定。”方昇明打断他，“那也是大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而且，他并不打算饿着百姓太久，你且信他吧。”

　　朱绍恒看着这个向来不近人情的首领，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这个人一般。他不怎么接触大人的核心事务，多是暗卫和首领跟着大人。可能让冷心冷情的首领对除了陛下以外的第二人说出‘信任’二字，已经很难得了。

　　他不了解大人，还不了解首领吗。

　　是以，朱绍恒选择将自己悬着的心压下去，看着奉宸卫将消息大肆宣扬，赚足了百姓的心。

　　付问堂在军营一直坐着，没有离开的意思。于琅在一旁喝茶陪他坐着，时间一长有点受不住。一般来说这种文人的活都是孟晚莹陪着，他实在是静不下心，特别想出去转转，但付问堂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说不想出去见风。

　　于琅看他一会儿，长叹口气道：“不想见风，还是不想见到百姓。”

　　付问堂瞥他一眼，没说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不必愧疚。”于琅只好又坐回他身边，“身居高位难免看得更远，未达目的，牺牲在所难免……”
　　话说到这里，他也哽了一下。

　　道理都懂，做起来太难。粮草最稀缺的几日，他又何尝不是这样。不敢去见往常乡亲们和睦的笑颜，生怕走进了那片地界，得到的是哪张熟悉面孔活活饿死的噩耗。

　　“唉……”他拍了拍付问堂的肩，最后只说，“我们都尽力了。”

　　付问堂没再说话，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开口却是另一件事：“于理，此事了结，我便该回京了。于情，我曾答应晚莹陪他去走茶马互市。昨日夜观天象，粮草当能撑到降下初雨，届时等到互市结束我再离开。”

　　“西宁州缺人手，晚莹就留在这里。还有那个名叫李哥儿的孩子，我有意叫他参军，你且看着些。那是个有胆量的孩子，将来想必有所作为。”

　　于琅默了会儿，应道：“李哥儿那孩子不错，我记着了。另外……要留在这里的事，晚莹知情吗？”

　　“知情。他同意的。”付问堂打断他的惆怅思绪，笑道，“怎么，他留在这里，你不高兴？”

　　“高兴！”于琅提高音量，察觉不妥，又降下来，“只是西宁州到底偏僻，文人都不喜留在这里吧？再说此处到底不敌京城，晚莹是大家出来的公子，将来娶妻定要门当户对，这里哪有……”

　　“娶妻？”付问堂蹙眉问，“你还想让他娶妻？”

　　于琅忽略心底那些酸楚，又或者根本没有注意，反而迷茫地看着付问堂：“他不该成亲吗？”

　　付问堂嗤笑一声，起身要走，只留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你且走着瞧吧。”

　　于琅看他拂袖而去，觉得莫名，心下更委屈了，又不敢拦着，自己在大帐里转了好几圈，干脆一甩袖子，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兵跟着奉宸卫去大街上鼓励民心去了。

　　他们这边准备收网，王仁焦彻底坐不住了。顺王也心急，来找他几次都被拒之门外，一气之下叫他自己看着办，再也不来了。
　　王仁焦自己心烦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去理那个肥胖子？

　　跑不跑？若是跑了，普天之下他能到哪里去？换言之，陪着赵华知打天下的那些人都在四方守着，大张旗鼓的去哪里都会被抓。可若不跑，这些年来他所有的家当全都要留在这里充公？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赵华知收到证据的那一刻就可以把他缉拿。

　　如今他这个皇帝的声望较比之前可不一样，随着临东侯的名声变臭，以及不知从哪里散播的赵华知自即位以来的所有功绩，两人如今已经天差地别。

　　就算盐引之事本不至于一死。
　　可那是皇帝。皇帝一令，没有反抗的余地。

　　王仁焦看着自己这些年来的财富，一个库房早就堆不下了，满溢的金银都是他一去不复返的良心。

　　门客们大多都是追求名声，又或者追求财富之人。察觉风声不对就有人走了，如今就连谋士都颤颤巍巍的想要离开，消息传出去，门客们直接一哄而散，曾经熙熙攘攘的侯府不知何事变得门可罗雀……

　　财富有什么用。对于王仁焦来说太有用了。
　　他做官，一为功名，二为一生不愁钱财。

　　功名早就没了，留下这么多财富他带不走，身边又空无一人，想来还真是可笑。

　　他把下人们遣散，只有两个老人，从他刚刚做官时就跟着了，说什么都不走，干脆就留下了。反正自己若是下狱，这些金银他们随便拿走一些都够一辈子用。

　　下人帮他搬了把椅子，就放在库房里，王仁焦在里面一坐就不动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过了三天，椅子被王仁焦自己拖了出来，木制的椅子划在门外的石面，发出一阵吵闹刺耳的声音。

　　“你们也把包袱收拾好吧。”王仁焦摆摆手，制止了他们即将出口的恳求，“库房里的，你们拿好这辈子够用的，等我被带走，你们就抓紧离开吧。”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向他深深叩首，去了库房。

　　王仁焦没管他们，自己走到案前坐下，把清酒拿来喝，一口接着一口，心里估摸以后也没什么机会喝了。
　　他不想逃命。这辈子恶事干了不少，手里的人命也不少，若是奔逃，岂不也如被他欺凌的人一般，活得不如蝼蚁。他不如富贵到死。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兴许那两个下人过得不错，多少能给他在地府攒点功德，聊胜于无。

　　王仁焦的状态一字不落被送到赵华知面前，惹得他冷笑连连。

　　“他倒惬意。认定了朕一定会杀了他吗？”赵华知看着付问堂从西宁州送来的信，道，“且让他最后潇洒几日吧。”

　　周竹安看着算得上是自己恩人的人落得如此下场，并没有什么波澜，道：“此人心肠歹毒，为非作歹多年，唯有当众斩首得以抚慰人心。”

　　“陛下不如先将他押在大牢，日复一日处刑，只留一命便可，最后送上齐市，叫百姓们都来看看，既能大快人心，又能以儆效尤，叫他人不敢放肆。”

　　赵华知看着他，在帝王威压下，这人仍面不改色。

　　半晌。

　　“可行。”赵华知移开目光，赞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