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死后三千年》既川

22、第二十二章 祝贺姑娘大

　　申时尚且没到，官仓外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他们着粗布麻衣，较比几月前可谓面黄肌瘦，家家户户都到了极限，再撑不住了。
　　付问堂就站在官仓前，身侧守着奉宸卫。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的看着，应该是白天的消息花费了他们太多的精力，真到了这个时候，到了所谓‘奉旨行事’的钦差面前，他们又没有办法开口了。

　　申时钟声一响，付问堂便有了动作。他神色肃穆，衣着是最朴素不过的麻衣。这些日子来，他的饭食也在减少，本就不算壮硕的身板看起来更弱不禁风了。
　　可他的嗓音那么铿锵有力。

　　“诸位！”付问堂道，声音贯彻整个粮仓，“我奉天行事，应陛下旨意，开仓放粮，解诸位燃眉之急。”

　　朱绍恒严阵以待，准备待一声令下，便去开粮仓的门，可付问堂迟迟没有说下一句。

　　等了许久，直到百姓有些不耐了，付问堂才开口。
　　“多年来战乱不止，直到新皇上任才换来平静的生活。本官深知诸位渴望和平，渴望安宁的心。可此事事关重大，实在令本官痛心！”

　　付问堂震袖，向身后看去，方昇明立刻会意，将粮仓门打开，朱绍恒反应极快，仓门震颤起来，激起地面沙尘，使人眼都迷蒙了。

　　百姓一阵呛咳，用衣袖扇走灰尘，抬眼一看，哗然一片。

　　只见巨大的粮仓内，袋子各个爆满，堆满了整整一仓的架子。不等他们欢呼，方昇明便飞奔上去，抓起一袋子便用小刀划下！

　　伴随着麻袋的撕裂哀嚎声，石块顺着撕开的缝隙争先滚落，砸在地上震耳欲聋，而仓外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寂静，和满眼的绝望。

　　什么情况？难民们先是茫然，随后是疑问。

　　怎么办？
　　怎么办？这些袋子里都是石头吗，那他们每年省吃俭用只为了交上粮税的粮呢？
　　都去哪了，都去哪了！

　　怨恨顷刻间从心底迸发，往日那些能忍则忍的想法此刻全部粉碎，只有恨意，想把那些不拿他们的命当命的贪官全都杀死，还这段时间死去的至亲的命！

　　付问堂一步步走上前，脱离了奉宸卫所能护卫他的范围，再次振声高喊：“陛下以命厮杀而来的国，被这群蠹虫一点一点蚕食，而被陛下视作亲子的百姓，竟然被他们当成分文不值的蝼蚁？！今日，本官便奉陛下之命，将西宁州湟水城参与贪污粮饷、欺男霸女的官员全部缉拿！”

　　待他话音落下，两侧瞬间传来骚动，竟然让出了两条路来。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看着他们，既不为他们主持公道，也不为他们洗刷冤屈的大人们，此刻宛如死狗般被西宁军捆住，拖到他们面前。

　　有的六神无主，有的涕泗横流，有的直起腰板死不悔改，那副嘴脸和身坐官椅时一般面目可憎。

　　付问堂示意士兵上前将人群推后些，又道：“查原西宁州仓大使王德贵，职司仓廪，不思报国。自到任以来，勾结奸商，将官仓存粮私下倒卖，先后侵盗仓粮八百石，人证物证俱在。”
　　他看向名为王德贵的人，冷声质问：“你可知罪？”

　　王德贵冷汗直流，狂点头道：“知罪，知罪！可小的也有一家老小要养，实在迫不得已，求大人、求陛下网开一面啊！”

　　付问堂没再看他，令道：“斩。”

　　血液喷溅，将几米内的沙地都染脏了。斩首处的血将沙土都凝成了血块，逐渐变成了深褐色。被斩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生前惊愕的脸眨了眨眼，再不动了，徒留一脸脏污。
　　百姓没人说话。

　　整个粮仓前只剩下付问堂毫无温度的声音，一身麻衣却宛如神话中勾人命的白无常。
　　“你可认罪？”

　　“你可认罪？”

　　“你可认罪？”

　　认不认都是死路一条。被拉来的人心想。他们这群杀鸡儆猴的‘鸡’，今日一定会死在这里。
　　血无法变成血泊，却也连结一片，变成了深褐色的血潭。干燥的空气混杂着惊人的血腥味儿，刺鼻的让人想吐。可没有一个人走。

　　这场不在弃市进行的判决进行的突然又简陋。
　　方昇明心想。

　　但宛如炼狱的酷刑，会变成警钟敲在晟朝每个没有贪污的、依旧贪污的官员心里，也是百姓心里长久不衰的安心丸。

　　挖除晟朝沉疴的第一步堪得上残忍虐杀，但效果显著。待所有押来的贪官全部斩首，官仓门前骤然一片叫好声，掌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百姓们撕心裂肺地吼着，为明君、为明官的到来而高兴。

　　待这场欢呼停下，付问堂又叫人推着一辆辆粮车走来，振声道：“好在陛下宅心仁厚，早在得到西宁州急报时，便快马加鞭将粮草送来，才得以让你，让我，让西宁军，得以于今日饱腹、于往后每一日不必克扣自己的粮食！”

　　“本官在此，应陛下之命，新任官员必层层遴选，报国为民，若有不从者，下场便如今日这些无头之尸！”

　　孟晚莹早坐在粮车前，紧接着道：“带着粮牌，且来领粮罢！吃顿饱饭，好日子来了！”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过数息，方才还宛若人间炼狱的官仓前爆发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叫喊，难民们一拥而上，直勾勾盯着辆车上的袋子，看着前面的人捧着粮满面笑意的离开。

　　他们踩着还混着血的泥土，散落一地碎块都浑不在意，直到粮草分发完毕，西宁军们将这些泥土铲到推车上，一车一车的拉走扔到荒郊。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臭，孟晚莹脸色早就不对了，待人都走光后，即刻从袖口掏出帕子，转身对着仓门便是一阵干呕，呕得眼眶通红，晶莹的泪珠挂在眼角迟迟不落，直到于琅拍了拍他的背，才勉强缓过来一些。

　　转过身来，孟晚莹仍不愿看向方才行刑的地面，只得看着于琅的脸，开口嗓音微哑：“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情。”

　　于琅无奈地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坐在石块上出神的付问堂，道：“我们也是才接到的命令，问堂拿着圣旨到了大营，言陛下有令，贪污粮饷者，钦差有权处死。这才急忙押人过来。”

　　“他……”孟晚莹欲言又止，最后在脸上抹了一把，“他怎么想的。”

　　没人回答。除了付问堂本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计划，在官仓门前进行了一场足以被后世诟病许久的处刑。

　　可事情的确被顺利解决了。百姓们得到了可以撑到降下雨的口粮，西宁州的贪官多数被清洗，剩下的更不敢造次。

　　孟晚莹奉皇命代理知州，从当地书院选拔上了不少品行端正，学业优秀以及尚可的青年人，临时补上空缺的职位，此乃皇权特许，全由孟晚莹做主。

　　孟晚莹此番虽暂留西宁州，代理同为正五品的知州，却并非远贬。相反的，这是他深得帝心的体现。来日若被调回京城，必然一飞冲天。加之他本就是大家公子，唯一值得忌讳的就是同临东侯的关系。

　　但皇帝都明摆着不介意了，他们还挑什么呀？
　　消息传到京城的那几日，孟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预定亲事的，要与孟家交好的不尽其数，不过孟老爷子不是会被权力冲昏头脑的人，能拒绝的都拒了，不能的也都客气收下，准备改日奉还。

　　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孟晚莹的仕途毁了。

　　伴随着孟晚莹就任知州的消息一同送到皇帝案前的，还有整理好的，王仁焦私吞盐矿，联合奸商倒卖的证据。
　　那些商人都被押着按了手印，有几人还被一起送来，捆得严严实实，赵华知一看就知道是于琅的手笔。

　　信上，付问堂写道：“人证物证俱在，只等陛下下旨，将侯府内全部财物尽数充入国库，另外……”

　　良久，赵华知放下书信，不太情愿道：“叫周竹安来。”

　　他不知道付问堂又是如何得知周竹安存在的，但是信中对周竹安托付的那丝信任让他感到不适。
　　周竹安更不知他哪里惹了这位祖宗，自从把他叫来就苦着一张脸，并把扳倒王仁焦的最后一击交给了他。

　　周竹安瞥见高位之人桌案上的一片白，垂眸道：“敢问陛下，此举之谋，出自那位问堂先生吗？”

　　他下手一向狠绝，不论新仇旧情，只要挡了他的路，周竹安都会照除不误。可他示人的向来都是温润的一面，把旧主交给他，很难不怀疑幕后之人对他足够了解。

　　赵华知没说话，只看着他，

　　周竹安自知失言，却也得到了答案，顶着威压缓缓弯下腰，恭顺道：“臣领命。”

　　转身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脸，心下却对那素未谋面的谋士产生了几分欣赏与赞许。此等幕后便可运筹帷幄之人该是谋士之顶峰，诸葛丞相之类绝世之才。
　　针对王仁焦，他确有一计，若猜得不错，那曾被养在外室的女子如今是被陛下庇佑，只等明日细问了，今晚便挑灯写出一份计划来。

　　如他所想，林檀儿的日子确实好多了。外界对王仁焦的风言风语她都有听说，压在心底密密麻麻的仇恨终于如抽丝般减淡了些许，可犹觉得不够。
　　这种人，仅仅是身败名裂绝对不够，必须剥皮抽筋，受尽世间苦楚，才得以抵过爹娘惨死时的万分之一痛苦。

　　但她不能出去找死，毁了恩人一盘棋，只能缩在院子里等着。
　　就这么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在这四方小院里一直躲到王仁焦处刑了。

　　然而某一日，肃穆庄严却不失豪华的轿辇停在了格格不入的篱笆门前。
　　林檀儿闻声走出，就见往日一句不肯多言的，戴着面具的高冷男人单膝跪在地上，朝着轿子深深叩首。

　　轿子上下来一个人，身着黑色华服，金龙自腰间盘旋至胸膛。

　　她正愣着，就听跪在地上的人道。

　　“属下，参见陛下。”

　　……
　　从那位蒙面大人第一次敲开她的门时，一切所说的，所做的，电光火石间全部明晰了。

　　为什么来人如此胜券在握，为什么能说出“除了我家主子，没人能保住你”这句话。

　　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谁能在临东侯手下保住她呢。
　　林檀儿太过惊愕，一时忘记行礼，直到赵华知走到她面前，才慌忙拎起衣摆，跪在地上便要叩首，喊道：“民女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华知的声音自上传来，带着久居高位的冰凉：“免礼，且进去说吧。”

　　林檀儿连忙起身，将木门打开，把人迎进主座，垂首道：“民女不知陛下莅临，环境实在朴素，望陛下莫怪。”

　　赵华知摆手示意无事，转而道：“朕听闻你的生平，深感痛心，特来问你，可愿意协助朕，给予王仁焦最后一击？”

　　“陛下客气了。”林檀儿一瞬犹豫都没有，神色从对皇帝造访的茫然转变为毅然，“民女义不容辞。”

　　赵华知这才神色缓和些：“不久，会有人和你讲具体如何去做，你只需听从，朕言而有信，定还你一个公道。”

　　林檀儿受宠若惊，急忙谢恩，赵华知颔首，一言不发的离开。身侧两人紧跟着他走了，不多时，他口中说的那个人便到了。
　　那人从轿上下来时，与皇帝完全是两个气场。

　　这是玉树临风，温润儒雅的一个人。

　　有了准备，林檀儿不再那么慌张，对周竹安所说的计划接受良好，只是一点，她颇有些犹豫。

　　“我家的事……要对着所有人说吗？”她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蜷缩着，发问。

　　周竹安温和而坚定道：“你的故事可以更好的引起民愤，对于将他下狱之事也更水到渠成。姑娘有顾虑么？”

　　“不，没有。”林檀儿长舒口气，“只是多年血仇一朝得报，我却并没有出什么力，些许愧疚罢了。”

　　周竹安闻言，没说什么，起身拱手道：“那么，在下在此提前祝贺姑娘大仇得报，往后余生，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