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付问堂：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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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常胜或许是一直过不去心里最后的良心，把那些未被改动的证据小部分保存了下来，有关于他自己的倒是不剩什么。
这些证据单拿出来不够扳倒他们，但如果粮仓大事公之于众，就够定罪了。
算算日子，赵华知送来的粮也快到了，付问堂叫人准备去拦截，趁着夜色偷偷送去军营里。
把事都吩咐下去，他才拿着一摞证据往驿馆走。素白的衣服本是今日随意拿的，如今不可避免的染上了些血迹。
被玄一拷打过老同知的地牢昏暗腥臭，付问堂其实并未停留太久，可烈日之下，总觉着味道还留在衣襟处久久不散。
孟晚莹忙着回王仁焦的信，于琅这几日为了凑粮焦头烂额，他这边正是清算的时候，谁都没有来找他不痛快。付问堂此时却很想找个人聊聊。
做皇帝的时候他忙着公务，每日不得休息，反倒没什么时间去细想人心扭曲，如今得了空倒是找不到人说了。
他想给赵华知写信。可密信传送费力，非公务尽量不用，只写他这些心事未免大材小用。
思及此处，付问堂长叹口气，甩甩袖子接着走。迎面跑来一个小孩儿，正是带他们去桥洞的李哥儿。
自从上次过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付问堂下意识笑起来，半蹲下身，还没张口，就见李哥儿踉跄着跑过来，他这才看清孩子脸上的泪痕，在他干涸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显得一张脸都变得滑稽。可这张脸上的表情又太痛苦了。
痛苦到付问堂如鲠在喉，什么话都吐不出来。
“大人！大人！”李哥儿见了他，就像见到了恩人一般，本就不大壮的身体颤了一下，‘扑通’跪在了付问堂面前。
粗糙的地面肯定磨破了他的膝盖，但李哥儿满眼只有这一个人。他抓住了付问堂的衣摆，弓起身子，头深深地沉了下去。
“大人！”
清脆的童音满含悲怆。
“董爷爷他们……他们被抓了！”
付问堂觉得世界在瞬间嗡鸣一声，他蹲下身，把李哥儿的头抬起来，眼神中满是冷寂，毫无情绪地问：“你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李哥儿哽咽起来，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说：“昨日不知怎的，一群人穿着黑衣，罩着面罩突然闯到桥洞来，抓人便问是否和钦差说过话，爷爷们因为这件事被抓走了！抓走了！”
眼泪鼻涕一股脑抹在他自己的袖子上，李哥儿哭得跪不稳，嘶吼着：“大人！爷爷们几日没吃上饱饭了，本就身体孱弱，若在经过一番折磨怕是就命丧了啊！”
“求您，求您。此事因您而起，求您救救他们，还他们一条路吧，让他们安详的死吧……”
疏忽了。
付问堂心里率先想到这三个字。
他的胸腔涌动着不知道什么情绪，愤怒么，懊悔么。
付问堂没体会到过这种情绪。濒死的愤怒也好，目睹赵华知身死他乡的绝望也罢，都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想法，贯穿着他的心脏。
可现在心脏里堵着什么，他分不清，索性也不去想，更没有追究李哥儿无助之下的僭越言论。
付问堂蹲下身，还带着腥味的衣服凑近，替孩子擦掉了流下的泪水，轻声说：“我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时此刻他突然又不合时宜的想起赵华知，这个人在他心里出现的次数太多了。想到他自请驻守边关，临别前，曾在大殿上跪求他视民生为几任，不求万世英明，只求一世无愧。
付问堂茫然地想：他一直在这么做，为何还是如此……难以捉摸。民生是如此复杂的东西吗。
安顿好了李哥儿，回到驿馆，付问堂先叫人去调查去桥洞抓人的事，再顺藤摸瓜找到藏匿地点。吩咐后才坐在榻上，思来想去睡不着，又实在不想去案前，烦躁得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又穿衣去军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于琅的大帐在最醒目的地方，比其他人的宽出不少，偶尔在里面吃住，又分出一大块地方用来议事。
付问堂过来没有告诉于琅，纯粹是临时起意，也没有人来迎接他，他便顺着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军营里的绝大部分士兵是不认识他的，是以一群糙汉中突然走进了一个穿着干净的俊雅男子，不少人都忍不住侧目偷看。
付问堂看着他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些人瘦了一些，或许是因为粮草不够，军营为了节省些粮食为百姓发粥，只能仗着士兵们更强壮，节约他们的口粮。
走到一半，日头晒得付问堂有些目眩，副官刚巧巡视撞见他，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连忙迎上来，想扶住付问堂，又苦于从何下手，一时欲言又止，一句话都没蹦出来。
付问堂看出他难做，摆摆手：“我只是私下来看看，于将军不知道。”
副官这才放了心，劝他说：“大人去帐子休息吧，这地方莽汉多，别冲撞了大人。”
看起来一副不把他带到帐篷就决不罢休的样子。
付问堂盯着他看了半晌，妥协道：“走吧。”
果不其然，副官把他带到了于琅的大帐。于琅见了他倒是不怎么震惊，或者说他已经焦头烂额到无暇顾及他的到来了。
付问堂示意副官可以走了，自己走上前道：“粮草不够了？”
于琅扶额，点头，他眉心蹙着：“军营再怎么省都有人要养，往常旱灾未曾这么严重，那群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说罢，他睁开眼，把手放在案前握拳，轻声道：“大人，我知道你也是出于考量，可粮草……”
他没说完，付问堂抬手打断了他。
“可以。”
于琅半张的嘴停住，猛地抬头看他。
“不……我是说。”
“若粮草到了，我会提前开仓验粮，将他们全部处置，把救命粮都发下去。”
于琅笑了出来。
早就已经做好了要一番口舌之争的准备，却不曾想付问堂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总而言之，是符合他期许的发展。
不过他还是想问问：“怎么突然这么想？”
付问堂却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只管放心吧，只要粮草送到，我绝不会让任何人继续挨饿。”
听出他不想再说，于琅也没有再问，这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你怎么来这儿了？”
“啊……”
说起来付问堂自己也不知道，眼神乱瞟几下，说：“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
于琅听完也不问了，他困得上下眼皮粘连，胡乱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起身说：“你在帐子里逛逛也行，想出去走就让副官带你一起，别私下行动，不安全。我先小憩一会儿。”
说罢，他就溜进留出的一小块休息地方，躺在榻上，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付问堂懒得留在这里，也懒得去麻烦副官跟着他走来走去，有这时间不如让对方多睡一觉，免得走多了饿的更快。
*
比粮草行踪的消息更先到达的是三位大爷的下落。
他们死在了湟水城外的一片荒地里，三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遍体鳞伤。
仵作看了说是被殴打致死的，也不算特别遭罪，毕竟一把老骨头，扛不住几次打，下手的人也不知轻重，毫无手法，他见过的死人太多了，面上毫无表情。
付问堂站在那片荒地上，忽觉这是他自从来到西宁州后，第一次踏出湟水城，这才看到没有人迹的西宁州所谓的寸草不生，所见原来如此荒凉。
玄一在他斜后方站着，直勾勾盯着老人的尸体，面具遮住他的脸，热浪扑过来，掀起他的发丝。
“把他们葬了吧。”付问堂说，“让那孩子过来，给他们找个家。”
玄一这才看向他，就见付问堂蹙着眉，看似神情凉薄，可玄一天生的敏感告诉他，大人如今十分愤怒。
同那个老同知在他面前涕泗横流的愤怒不同，若要细说，更像是向来只降下天罚的神明，某一日蓦然出现在世间，带着对人性的不解与失望，真心想要人付出生命的愤怒。
付问堂说完也没走，就静静在荒凉里站着，一直到远处一个小小身影，跌跌撞撞跑过来，能见到地上的人影时又摔了一跤。
最后满身满脸都是泥沙的出现在付问堂面前。
李哥儿顾不上行礼，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这个往日清风霁月，叫人移不开眼的明亮的人，此刻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宛如不存在一般。
“爷爷！”
李哥儿这段日子又瘦了不少，付问堂叫人把自己的膳食分了一半给他，孩子吃几口就咽不下去了，此刻瘦弱的身躯嘶吼着，比那日撞在付问堂怀里更甚。
找到他们也就五日时间。
付问堂忽然问：“找到凶手了吗？”
玄一随即答道：“找到了，就是几个小官，说是听见几位大人骂过他们，觉着抓来能邀功。”
结果不小心把人打死了。
付问堂气笑了。
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
考虑不周，害三位老人没能死在住了多少年的桥洞，反倒抛尸在荒郊野外。
真想把这些人都斩了。
付问堂想。如果他还是皇帝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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