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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甘之如饴(贰) 故人回山 ...

  •   几月没有御用银龙,此次出行闻尘用它算是替它解了气闷,一剑穿行八百里,临近青泽山下。

      明明辞别只有几月,却如几年不见,心生几分陌生之感。

      闻尘没有惊动任何一方,褪去宽大衣袍,以法术变作青泽弟子的模样徒步上山。为防发生意外,他挑了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潜入文昌阁,于阁内四处翻阅,找寻特殊的还魂之法。

      至后半夜,一贯宁静的书阁倏然有了动静,有人直直冲冲而入,在层间来来回回翻找,也不急切,但也说不上悠闲。

      闻尘停止所有动作,静步到角落书柜后方,稍稍探头,发现一名少年提灯在排如罗盘的书柜之间穿行,观其身形,量其眉眼,一眼认出就是宫璃。

      闻尘不动声色,看着那名少年弯腰又低头,嘴里喃喃:“怎么没有呢……还是说不在这里?”

      闻尘蹙眉,继而默听,终于听见少年所言之事:“按理来说,仙门诸家都会存放有关走火入魔之类的古籍,怎么在文昌阁找了那么多天,一本都没找见?”

      文昌阁乃青泽第一书阁,阁内没有的书,其他地方更是没有,少年只能对着此处死缠烂打。不过就算没有找见,他也没有垂头丧气,似是习以为常,照了其他地方两眼便关门走了。

      听着脚步远去,闻尘自柜后走出,面朝门扉方向,眼中涌出几分难以言喻之情。

      不待多留,他从原地抽离,凭着记忆来到极有可能放有记载还魂之法的古籍的地方,翻开一本迅速阅过,没有;再翻另外一本,还是没有。

      闻尘耐心在此消耗两个时辰,把看过的没看过的经书典籍都翻了个遍,只在一本书上看到有关的一种还魂之法,说可用于万物。

      以血画阵,摇铃招魂,得引万物,不论邪灵。

      这是招魂的其中一种,闻尘认得,再往后翻,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血阵,外围为血日之圆,内里是九手鬼尊,不知学名,不知其存在虚实。

      此篇记载稀少,仅仅寥寥两页。闻尘细目阅毕,缓缓合书,置归书柜,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不见烛火,不聆人声,极是静悄。闻尘自后门离开,转道赶向紫云殿的方向。

      兴许是青泽受到重创,眼下巡逻弟子不多,整个门派陷入一种寂寥的安静氛围当中。闻尘不由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山中的一草一木,眼含悲情。

      此刻情绪上头,理智紧接着压制。闻尘复快步伐,来到巍峨宫殿门前,望了片刻,首先跪下磕头,轻声:“弟子不孝……”

      口说一声,心道万遍。

      时不等人,闻尘撩袍起身,从偏门踏入。

      紫云殿一如既往地饱含仙气,只是多了几分清冷,近于没有人情。闻尘越过正厅,直奔书房方向。

      进去之前,他敲了敲门,随后在房中四处走动,多在探看案上之物,没有翻找书柜箱子之类。

      室内过于漆黑,闻尘点燃灵火,再巡一回。转身那瞬,他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与室内淡雅气质格格不入的物什,速偏头看,发现斜方墙壁挂着一幅人像。

      那人是名女子,瞧外形特征,颇有几分像师祖……不,应当就是。

      闻尘近前观看,神情逐渐凝重。

      这幅画像作者的手法惨不忍睹,整体来看,女子的眼不像眼,嘴不像嘴,身形扭曲不说,还没头发,浑身上下,只有骨子里的那股气度飘逸相似,虽然不多。

      最有意思的是,女子画像右边注有“灭绝师太”四字,这更能确定画上女子就是师祖。至于画像作者,显而易见,正是幼时的潇泉。

      如果说画像不曾出现变动,那么也可以说明,这幅画像足足在房中挂了两百余年。

      闻尘面色微动,伸手在这四个字上轻轻抚摸了两下,然后收手退步,继而找寻线索。

      书房所现之物,除了画像,没有一物关于潇泉。闻尘出了书房,路过正厅,在寝室门口顿了顿脚步。

      他停身扭头,抬手掌住寝室门扉,半天没有动作。良久,闻尘闭了闭眼,松开了手,朝殿外走去。

      外面月光铺洒,给深夜平添薄薄的朦胧纱衣。闻尘才刚出宫门,便撞见一人。那人反应奇快,瞅见这边黑影,迅速追来,没有大喊大叫。

      闻尘不言不语,即刻飞身避至暗处,明明能悄无声息地遁地而逃,却被那人倏然喊住:“银龙!”

      银龙猛地一停,闻尘被迫滞住,而那少年也极其聪明,踩准间隙追到眼前,满眼不可置信又复杂地盯着闻尘。

      宫璃张了张嘴道:“百里大人,你居然……真的回来了……”

      闻尘闭上双目,无声无息。

      离别这段时日,宫璃心里憋了无数话语,埋怨也好,愤懑也罢,都在当下相逢之时化作满眼的泪水与扭动的唇。

      “你为什么要走?又为什么要回来?”宫璃踩着长靴走近,胸腔被复杂情绪填满,根本无暇顾及从眼角不停流落的泪珠。

      “为什么?!”宫璃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停住,陡然提高声量,“难道百里大人真的打算背弃青泽、什么都不管了?”他哽咽着,“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不论青泽受了多大非议,你永远都会站在青泽这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这里?这里难道不是你的家吗?还是说,为了那个妖女,你可以不顾一切……”

      从撞面开始,闻尘的手便不断在抖,但听见这话之后,双手突然在某刻镇定下来,道:“宫璃,事情不是你听到的那样。她不是妖女。”

      宫璃嘴巴哭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她狡辩……百里大人,你是不是被她……”

      “宫璃。”闻尘打断了他,“你需明白,世道不是只有非黑即白,还有立场。如若因为立场不同而给对方冠上莫须有之罪,是不对的。”

      宫璃怔怔望着他的神情,小声开口:“我怎么感觉……你有些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百里大人了?”

      他之所以崩溃,不是猜测对方被魔迷惑,相反是看出对方神色清明、意识清醒,不似在说胡话,而是发自肺腑。

      闻尘始终耐心道:“宫璃,有些事情需要真相,也需时间证明,非一朝一夕。你所见所闻,也许有几分与她相符,但传闻再多,都无法拼出完整的她。看人不可只看一面,亦不该仅凭好坏两字衡量。无人可以承受十分之坏,亦无人可以承受十分之好。赞口可以随意,诋毁却要斟酌。”

      自从得知潇泉的真实身份,宫璃便无法再用过去正常的眼光看待,加之仙门对其喊打喊杀,更是难以换位思考。可是,回观前阵,潇泉没有做过一次害他之举,反倒相处甚欢……

      宫璃恍恍惚惚道:“我很好奇,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她有苦衷,为什么不留在仙门自证清白?非要重蹈覆辙?”

      这是一个重点,也是闻尘不愿提及的一点。

      “因果牵扯太重,仙门难容……故不得不出此下策。”闻尘抿了抿唇,“戒律清规死板,倘若执意留此,她会没命。”

      宫璃微微睁大双眼,无法想象反抗死板的话语会从百里大人口中道出,怔道:“所以……这才是你们不得不走的原因?”

      闻尘缄默颔首。

      宫璃擦去脸上交织的泪痕,低了低头道:“那天你们突然消失,我在我哥那里了解了大致情况,多余的他没有说……百里大人,我能相信你吗?”

      多年的陪伴之情被现实绊住了脚,纵使想要信任,也难有十足的底气。

      闻尘没有勉强,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身在仙门,自当随之。不过,活在自己。”

      不知不觉,夜色由深转浅,附近响起其他弟子声音,闻尘果断收好银龙,飞身而去。

      这次宫璃没有挽留,停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过路的弟子向他招手,“宫璃少君,山下有客拜访。”

      按照规矩,若是来客有头有脸,宫璃无意撞见,当以宫家之身招呼。这名青泽弟子出声呼唤,是出于好心提醒,而非是要他亲自面客。

      这个时候大家都是避青泽而不及,怎么还有贵客到来?

      宫璃心里疑惑,但哭得实在难受,病恹恹地问:“是谁?”

      青泽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未出口,有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在下风潋。宫小公子,初次见面,唤我风兄便好。”

      风潋?昆仑亲召出山的那位?

      宫璃跟在兄长身边,听过此人,听闻他擅长御风,被昆仑派至北封雪山镇守百年,而今才得令出山,曾是青泽内宗弟子兼大师兄,威望不低。

      思量之间,宫璃转身看去,一名雪色长袍的墨发男子立在阶上,俊逸眉间染着岁月的风霜,有种令人不敢靠近的疏离冷清。

      对方身为长辈,宫璃不敢造次,低下头去,作揖行礼:“晚辈宫璃,见过北封山君。”

      风潋淡淡应了一声,环视四周,不确定地问:“就你一人?”

      宫璃心中瑟缩了下,硬着头皮故作淡定回应:“……是。”

      风潋叹了口气:“都说百里这小子跟着师父跑了,跑了很久,但如今我故地重游,竟觉得他仿佛昨夜才走……”

      宫璃不敢回话,抖抖肩膀,试探问道:“山君,赶路不易,要先歇息喝点茶吗?”

      听此,风潋原本游离的视线定在他的身上,笑道:“想不到你跟你哥的性格差距居然那么大……走吧,喝点也好,反正我对这次出山的目的不感兴趣。”

      男人的到来给凄静的青泽增添了几分热闹,一众弟子守在堂外,而男人则与少年相对而坐,找题搭话。

      具体聊了什么,堂外弟子不知,只知这日,两人在内坐了许久,偶尔传来几声笑语。

      将近晌午,宫璃慢慢变得话少,时不时盯着手背。很快,一到时间,指上的玉戒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臭小子,滚哪儿去了?限你半个时辰之内回来,回不来以后就都别回了。”

      宫璃无奈,压住声音,拍袖起身,朝对面男人拱手道:“山君……我要回去了,改日再访。”

      他拿出一副诚恳客人的模样,风潋轻轻苦笑:“宫小公子,不用这么客气,我早已不是青泽弟子,无需以客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承受不起。”

      宫璃张了张嘴,回想适才两人谈的旧时谬事,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失魂落魄地拜别离开。

      每次出来,兄长必会召人回去,说外面不安全,不能过夜。要是提到青泽,他还会像老虎被踩尾巴似的暴跳如雷,宫璃根本不敢奢求一点。

      少年轻车熟路地回到朱雀门,懒得沐浴,进了房间倒头就躺,没躺热乎,又被兄长拽了起来。

      宫榷咬牙:“都说多少遍了,眼下青泽处于风口浪尖,去不得去不得,你怎么就是不听?”

      宫璃难得没有顶嘴,只问:“你别嚷嚷,我在想一个问题。”

      瞧他一副丢了魂魄的样子,宫榷双手自然地环着胸,表情却很严肃:“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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