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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丹诚相迎(贰) 屏风相对 ...
伴随着轻轻推门和脚步的声音,潇泉躺在榻上久久未动。
等了片晌,不见有人说话,她拉回思绪,翻过身来,盯着珠帘之外模糊的身影。
房间没有点灯,只有一盏烛火照明。借着微弱的烛光,潇泉看见一双长靴停在珠帘后面,像在特意等待回复,不肯再进一步。
宫殿浅紫色调的陈设装饰原本就显淡雅,因点灯数量不够,光线一半明亮一半昏暗,潇泉处在室内昏暗的地方,外面的人很难看清她的举动。
门外依稀可闻他人响声,潇泉拨开颊边乱丝,淡淡扬声:“你们三个最好在我出门之前消失,否则我下榻后,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外面瞬时死寂,一阵步声随之响起,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如此,周围氛围更加死寂,寂到殿内两人好像可以感应对方的呼吸。
赶走无关人员,潇泉面色依旧沧桑,不改苦色,随手合拢衣衫,爬下木榻,脚步飘然走到室内中央的屏风之前,抓来一个蒲团随便垫着坐下。
她姿态懒散,又带着沉闷的病态,若不是眼睛还算清明,恐怕该去诊治了。
潇泉余光扫过身侧几上的铜镜,倒水湿润干涩的唇,道:“进。”
话说出去,外面并未及时响应。过了一会儿,闻尘拾步而入,停在屏风后面。
潇泉递去一个蒲团,对面静了静,伸来一手,接了过去。
室内静悄无比,潇泉特意等他坐好,问:“他们推你进来做什么?”
这扇青山绿水屏风半隐半透,可以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闻尘微微低头,整个人罩在朦胧的屏风画中,简言直明:“来看看你。”
潇泉:“是他们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闻尘低着的眉眼在昏暗的灯光中朦胧不清,“……我的意思。”
潇泉一愣,微微端正坐姿,“说吧,寻我何事。”
闻尘:“师尊觉得我该说什么?”
他突然的称呼让潇泉有刹那间失神,潇泉稳了稳心神,诚然道:“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不用再唤我师尊,正常称呼就好。”
闻尘似乎认真考虑了下,道:“……好。”
气氛有点怪异,但潇泉知道从对方进门那刻,有些事情便无可逃避。
可是,这种事情要怎么开口?
潇泉像在胡乱摸索,摸着摸着终于摸到一根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救命稻草,问:“这么安静,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她主动开场,闻尘正面迎答:“你是在问,铜镜反映的过往?”
潇泉的目光透过屏风,瞄着他的轮廓,“我想问,李傅是怎么死的。”
闻尘身形微顿,而后开口:“梦中所见,即为真相。”
也就是说,他一直知道李傅的死因,但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在那天被质问的时候刻意隐瞒了。直到现在,潇泉通过铜镜得知过去的一切,他才说出实话。
潇泉心里不是滋味,脑海不停回放李傅死亡的瞬间,音色有点沙哑跑调:“为什么之前不说?非要等到现在?”
她歪了歪头,眼眶渐渐湿润,“还是说,非要等我亲自拆穿真相,你才愿意实话实说?”
闻尘无声片刻,良久说道:“私心作祟……我很抱歉。如有埋怨,我无怨言。”
潇泉本想说他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总是道歉,说些无用的道理。可是结合他对她的感情,不用想也知道,他没说实话是因为她与李傅曾是亲密无间的爱人,可能无法接受是她亲手杀死李傅的真相。
然而,潇泉确实无法接受。
梦境结束之后,她几乎是把自己推入情绪的深渊,躺在床上大哭了一场。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不知是为谁而哭,只觉疲惫非常。
潇泉低头看着这双曾经染血的手掌,声音轻颤:“李傅本性不良、真容不善,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不论他有没有害你,我最后都会选择离开他。不过,我确实不想以这种残暴的方式结束一切……”
她微微蜷缩手指,反复捋着衣袖,酝酿着道:“李傅是被走火入魔的我给杀死的,所以我堕入魔道不能完全归于修炼招魂,因为我的体内可能天生自带魔性,只是不纯……你说对吗?”
闻尘:“……出生不能决定一切,修行重在个人。”
他表现无异,潇泉不禁问道:“你都知道?”
闻尘:“嗯,就在那天。”
潇泉吸了吸气:“你都知道?那还背我下山?不怕被我……”
闻尘平静接话:“被你什么?”
潇泉双目蓄着眼泪,张口无声。
闻尘:“你担心我会成为第二个李傅,死在你的手里?”
“……”
“那时的我,确实怕过。”闻尘诚道,“不过事出有因,所以不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接受。你曾为我,我亦为你。”
说到这里,潇泉的视线全然模糊,将盘旋心里数遍的问题问出:“这便是你替李傅盗莲、偷习招魂的原因?”
闻尘:“……其实,不止。”
潇泉随手抹了把脸,“还有什么?”
“我所做之举,先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然后再是出于私情。”闻尘的语气依旧挚诚,“虽未修习,但我知道,感情复杂,不能单论。”
“……这个确实。”潇泉怅然,想着想着,想到一件事情,“这就是你一直守在心底的秘密,谁都不能知道,包括我在内……对吗?”
闻尘:“之前是。”
好像一面沉潭终于掀动一点涟漪,潇泉继道:“现在不是了?”
闻尘住语,似在思量如何出口。
潇泉:“说说看?”
闻尘:“……你可以先问其他的。这个问题,我最后再回答你。”
听此,潇泉直接反问:“你确定要我问其他的?”
闻尘沉默了很久,应道:“你问吧。”
这种陌生而纠缠的博弈,潇泉头回想要逃避,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我想知道在你眼里……情为何物?”
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你了解女人吗?”
天地好像在此刻静止,闻尘无声半晌,吐声:“……我不了解,我只了解你。”
潇泉定在原位,沉沉笑了两声,没有半点笑意,反倒还有几分凄苦:“听你这么一说,我竟不知情为何物了……”
她靠着木几,脸上表情可谓是又苦又笑,相当复杂,“少时动情,只敢私藏……难怪……我总是觉得你不待见李傅,原来还有这个原因……是我没有想到……”
闻尘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后却没作声。
这扇山水屏风看得好像愈发清楚,潇泉似乎清醒几分,捏着衣摆的双手愈加用力。
潇泉:“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没有结果,所谓真心,不过只是煎熬。”
闻尘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寂了寂道:“已经得道成仙、寿命百年的人,如若事事都要皆求良果,未免太过贪心。”
他耐心补充,“有的事情对我而言本就无果,坚持是为了遵从本心,并非执念。如果这份喜欢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可以选择无视……或者远离。”
这次突然坦白回应,潇泉一时接不住话,怔了怔道:“……还有吗?”
闻尘:“没了。”
他似乎把重要的都说了,潇泉短时间想不起该问什么,顺口问道:“师祖后面还说了什么?”
闻尘否道:“不曾,就那一次。”
潇泉:“其他人呢?知不知道?”
闻尘:“他们不知。”
“那就好……”潇泉轻喃,随后止住话语,面色古怪。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闻尘反问。
潇泉语气深沉:“……没了。”
应该没了。
“好。”闻尘低了低头,视线从指尖流转到屏风之上,“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可以,方便回答我吗?”
潇泉有些意外:“你要问什么?”
闻尘面色认真:“知道真相那刻,你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他直追重点,潇泉有点措手不及,强稳心态道:“这个问题,非答不可?”
闻尘不语。
潇泉明白不答就是最好的答案,双眼缓缓定在屏风上面图案的某处,念道:“不安、彷徨,还有羞耻……害怕别人以为是我有意引导。”
闻尘安静一瞬,“错先在我,与你无关。”
潇泉没有说话。
闻尘不知不觉也盯着屏风看了半天,像是透过画面看着后面的人。
闻尘:“倘若你觉得是种负担,可以随心处理,我能接受一切安排。”
潇泉猛地抬头,“……你就不怕我提出无理要求?”
闻尘:“既是为了解决负担,便无无理可说。”
潇泉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不必了吧,就这样吧……但是在此之前,我想阐明一件事情。”
闻尘:“好,你说。”
潇泉:“从今天开始,我们再无师徒瓜葛。”
前世因为种种,她不得已断绝两人关系,但心里多少还会顾及师徒情分。可是现在,因为关系发生情感变化,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潇泉此举看似绝情,却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尊重对方。
七情六欲为人之常情,没人可以保证永远掌控在适当的范围之内,总有失控之时。
现今闻尘就处于“情”的失控之中,她暂时无法给出最佳解决之法。尊重,大概是她目前仅能做的。
不说他人,她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面对二次决绝,闻尘一声不吭。
潇泉已经流失大半精力,没有多余精力继续所谓的坦白。她强行定神,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想静静。”
“……好。”闻尘应毕,从起身到离开,没有发出半点异响。
房间再次陷入诡异的宁静,但潇泉的内心却如波涛骇浪,怎么都安稳不定,在他走后,越窗而逃。
白骨山广阔巍峨,但此刻根本容不下她的迷茫。潇泉深入魔域,专行僻径,鬼使神差地上了驶入酆都的船。
酆都仍然拥挤,三更半夜还有街道偶尔喧哗,直到有脾气火爆的邻居出声喝止,喧哗才会停止。
潇泉戴着新买的妖怪面具走在街上,尽量避着行人前行,碰见指点好奇自己的妖魔,也不避讳,随便他们窃语,因为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身份,妖魔惧怕属实正常。
这时,一个声音从街角响起:“卖酒咯!卖酒咯!梦仙楼新酿的食酒,喝了不醉还可以退!”
潇泉面无表情路过,后来那妖又吆喝:“卖酒嘞卖酒嘞!新鲜的食酒,可以痛饮狂歌、一醉方休!”
“梦仙楼新酿的食酒嘞!食酒嘞!包治百病,喝了必能解愁!”
闻言,潇泉停步,看向那边。
那只小妖可能因为人多,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潇泉,一边吆喝一边与摊前的客官解释:“这是我们梦仙楼最新的酒品,诸位可以免费尝尝,觉得不错可以好评;不对胃口可以建议,但是采不采用就不知道了。”
“啥?收了建议还不采纳?那你收个屁?”
“客官您谅解谅解。酆都这么多人——哦不,这么多妖,不可能都是同一种口味,我们只能凭借某种口味喜好的多少进行改善,哈哈哈。”
客官有点不耐道:“行吧行吧……也不知道比起隔壁那家新酒如何,不会也是喝一口就窜吧……”
小妖听力敏锐,赶紧递酒:“怎么可能?要是您喝一口就窜,那我直接倒舔茅房。”
“咦,真恶心……”客官半脸嫌弃,想着到底要不要尝尝,一名戴着妖怪面具的女子忽然走到身后,“可以给我来一碗吗?”
这位客官回头看了一眼,旋即迅速转过脸来,双眼瞪着,心想这只女妖身上的寒气真重,莫名让他感到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想要退避三舍。
不过他继续深想,酆都这种地方,什么妖魔鬼怪没有?只要没有出面伤人,管她修为多高,不惹就无需害怕。思量到此,这位客官慢慢挺起胸膛,脚步一挪,非常体面地腾出空位。
小妖顺应转向潇泉:“当然可以。如果觉得不错,客官可以进去坐坐,我们可以给你免一坛酒钱。”
“多谢。”潇泉不说二话,迈步直入这家看似大有年头的酒楼。
楼内没有想象中繁华,陈梁旧栋甚显烟火气息,来往妖魔大多衣着简朴,穿行在明亮的大厅之间,倒有一派轻松安详之感。
周围嘈杂声音不断,潇泉没有反感,随便挑了座位坐下。
这个地方较为隐蔽,她拿着这坛新酒喝了一半,忽然有双黑靴停至跟前,不知何意。
潇泉懒懒抬头,黑殇站得笔直,难辨脸色,“怎么有空光临都城了?”
潇泉扯了扯嘴角,“来喝酒。”
黑殇:“魔主不在自己的地盘借酒消愁,反倒来此做客,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让你不得不避开魔域?”
活了这么多年,就算不知事情缘由,也能把背后的事实猜个七八分。
潇泉轻轻冷笑:“老狐狸。”
黑殇轻飘飘地坐在旁边,拿着她的新酒给自己倒了一碗,不客气道:“彼此,彼此。”
潇泉不恼,只是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黑殇淡淡看她一眼,“我经常伪装来此喝酒,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
潇泉:“那你问。”
她回应痛快,黑殇似是还没反应过来,没有出声。
潇泉笑了一声,又因无话可说,自然而然闭上了嘴,可是接下来对方的举动,让她怔在原地。
黑殇倒酒送到她的手边,本人还是目视着前方,“我替白灵谢你送她最后一程。”
看着这杯新酒,潇泉心中的阴霾消散一刻,微微弯唇,举杯一口闷完,“白灵目不能视、口不能语,你与她相伴许久,是不是可以说像她的眼睛、嘴巴?”
黑殇大方承认:“可以这么说。”
潇泉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你对白灵……是哪种感情?”
黑殇诧异地看她,死鱼般的眼睛划过一抹光亮,“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潇泉吐词,“你与她相伴如此之久,你怎么分得清你对她是什么感情?万一是同袍之谊呢?不怕耽误人家又害了自己?”
黑殇一贯不变的脸色有了笑意:“我第一次听说真心还要辨别,魔主的问题还真是新奇。”
潇泉:“所以你的答案是?”
黑殇恢复正经,“非要我回答的话,我只能说我的世界有两种女人,一种是人,一种是欲。”
潇泉举到唇边的酒杯倏地停在半空。
黑殇面不改色,继道:“我知道这话放在世人眼里会有恶俗之感,可是千人千解,我反而觉得第一种是因为无情,第二种是出于有情。因为有情,所以才会打破修行的初心,产生不该有的欲/望。”
他悠悠翘起二郎腿,“有情有欲,是为人常。无情生欲,只能叫做耍流氓。”
这话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潇泉无法反驳,反问:“有没有有情无欲的可能?”
黑殇当头给她泼了冷水:“恕我直言,我还真没见过真正清心寡欲的男人。”
“一定要有欲?”
“你猜为什么会有‘思念成疾’这个说法?”黑殇靠着椅背,“欲有很多种,不一定非是交/媾。”
潇泉顺着问道:“比如?”
黑殇:“比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还是执意要做。”
眼见话头不妙,潇泉便说到为止,没有深究,“好,我懂了。”
她自觉而退,对面却没打算放过她,道:“逍遥一生,还在为情所困,也是可怜。我觉得你可以去孟婆那儿看看。”
潇泉本想回怼,听见熟悉二字,默默收回了气势,“酆都孟婆还懂这个?”
黑殇解释:“她在都城的存在,就如仙门中的忘情水,所有想要忘却、了断前尘旧缘的人,都会找她,不过也有意气用事、被她劝回去的。有的缘分,不是想断就能断的。就算喝下孟婆汤,同样会在下一世遇见,甚至重蹈覆辙。”
潇泉坐在座位上,一只胳膊自然放在桌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要是单凭聊心就能解决问题,那就好了。”
黑殇:“不要做梦,世上没那么好的事。”
潇泉自言自语:“万一呢?”
不好意思久等,在忙考试以及工作。现在会尽量两日一更,日更三千无法保质,本人低精力族,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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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丹诚相迎(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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