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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拾遗(终) 愿意赌上所 ...

  •   扶春殿内,灯火昏暗。

      闻尘坐在一堆废物面前,两只手腕自然地搁在膝上,十根手指布满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指尖落在地上,聚成血滩。

      他的额角与背心渗着冷汗,右手小指已经骨肉分离、摇摇欲坠,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痛楚一般,静静坐在地上,神情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闻尘借着腿力从地上站起,转去浴室简单擦拭身体,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回到书房取药撒在两只手上。

      霸道的药效爬满双手,然后遍及全身,比那钻心刻骨的灼痛更具威力,将人麻得四肢百骸如负山石,喘不过气。

      看着即将断离的小指,闻尘不紧不慢折下盆栽中的一根小枝绑在指上,念诀施法,使嫩枝融入骨髓,化作新骨,重新连接骨肉。

      尽管有法术兜底,但伤害是实质,仍需用心调养,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简单处理烧伤,闻尘开始纸笔不离身,对着一堆废物描摹、补缺,特意学了陶艺复制它们的模样,从小学成的雕刻之术在此刻也派上了重要用途。

      可惜到底不比巧匠,这批复制出来的物件无法完全还原,最多做得像个七八分。

      为了复制物件,这段时日闻尘闭门不出。门中弟子觉得奇怪,上门关心,闻尘以修身养性为由搪塞,实际关在殿中从早到晚地忙碌,将废物分类收进箱中,放在寝室衣橱底下,被烧成煨烬的则埋入桃林地下。

      对于复制出来的物件,闻尘十分挑剔,觉得哪里不对,都会拿回炉中重烧。如此过了几月,总算有了可以堆出寝室布景的物量。

      他带着这堆新品来到云霄殿下面的地宫,摆出记忆中那所房间的模样,改了无数细节,方才敲定布局。

      因为此地不便常来,无法时时清理,故而闻尘特意在这些摆设物品上面盖了花纹绸布防尘。

      从今以后,这间密室成了闻尘的秘密。

      ……

      话说从开门那日起,代宗主像变了个人,换了一身从未穿过的紫色衣袍,戴着不可看透的手套,还命人摘除宫殿牌匾,重新题名“吾心殿”,让人一头雾水。

      除此之外,便无异了。

      闻尘没像往常那般急着下山,而是在门中调养了很长时间,等到风平浪静的一天,倏然上报昆仑,说要讨一仙号——百里。

      当时负责昆仑风云册的仙君出门在外,迫于事情急切,武执笔亲自出面,笑问:“仙君为何取这两字为号?”

      闻尘端身而立,清冷眉眼浮出一丝温润,“岁月漫长,仙者长生,难免寂寥。然而越是如此,越要坚心,方能跋涉千里,成得修心。”

      武执笔似是扬起满意的嘴角,又问:“为民除害的话听惯了,‘成得修心’却是第一次听。能有此等觉悟,甚是不错……不过,‘修行’二字本无具体意义。你所闻的,无非是世人强加的意义。实际上,修行的真正意义本就没有定论,你想成为什么人、做什么事,以及意义的轻重,只有你有资格评判。

      “就好比,两人同救一翁,同样花了半条性命,为世人赞颂。其中,有位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救人于他而言如同呼吸饮水、轻而易举,甚至还可能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赞颂的事情。但另一位好人呢,手无缚鸡之力,胆小怯懦,拼尽毕生勇气才敢舍命救下老翁……这么看来,是不是觉得后者付出的代价似乎更大?因为他要战胜人的本性——恐惧,才能迈出成为英雄的门槛。

      “当然,不一定非要成为英雄,但世人诚挚赞颂,冠以‘英雄’之名,顺其自然地坦诚接受,又有何不可?”

      闻尘略作思考,道:“虽无身法,却有勇人之资,敢于舍己为人,对他而言确实难以跨越。”

      武执笔轻轻叹息:“所以说,活在尘世之中,不要与人比较,只要问心无愧,活好自己,就是修行的最大意义……小子,觉悟不错,但武某好奇,你为何不以‘千里’作号?而取‘百里’?”

      闻尘顺从答道:“‘千里之行’于弟子而言,尚还沉重。‘百里’足矣。”

      “好,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很放心。”武执笔提笔将二字录入册中,朝他微笑,“百里仙君,日后请多关照。”

      闻尘颔首,“执笔客气。”

      武执笔收好厚册,“听说仙君修为已经突破十一境,可有上通十二境的想法?你若有心,昆仑必会相助,赠你最好的法宝。”

      在栽培奇才这种事上,昆仑尤为大方,让人无错可挑。

      闻尘:“多谢执笔,暂时不用。”

      武执笔:“好,待到来日你转变心意,再寻我不迟。”

      一段可以被传为奇话的人物传记,不过是风云册上的寥寥几语。后来,这个人物记载后面补了一句惊语——承传仙道,十二仙资。

      是也,闻尘耗费不少心神精力,终在几年之后突破第十二境,赐得银龙神剑。这天以后,山下百姓总会欣慰仙门又现翘楚,可佑人间百年。

      因为年轻而可为,他的身上常被寄托希望,昆仑尚且如此,天下亦然。

      声名、仙位、金钱、权力,无所不有,独是少时那颗浅尝凡尘的心,始终空空。

      看尽凡尘,历经千帆,闻尘已经不知这是第几个年头,不知与妖魔打了交道多少年,走了多少风浪之地,见了多少魑魅魍魉,仍然没有寻见自己所盼之物。

      传闻,神魔曾临酆都,而都中可询亡灵。闻尘解决手下急事,挑了一个良辰吉日,专程入都。

      那日百妖夜行,他孤身而至,发现这座夜城并没像书上那般热闹,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似在惧着甚么。

      闻尘深入城中,宁静的街道突然有批气势威猛的阴兵从八方涌来,他这才知晓,原来在自己还没进城之前,酆都便已感应到他的气息,提前蛰伏暗处,就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来回相斗数回,难分上下,最后因怕惊动昆仑、招惹麻烦,酆都被迫止战,一位身穿黑袍的老年人询问闻尘来由,听他是要寻人,言简意赅回应:“这位仙君请自重,不要仗着修为盖世就要为所欲为。寿命宿命皆是命定,切勿违背天道、逆天而行。”

      闻尘立在审判之下,说道:“鄙人未曾想过违背天道,只是来此询问一魂,探她是否还在浊世。”

      黑袍老人微微眯眼,一双利眼看出青年仙身带着一缕阴气,且与仙气相互缠绕,没有排斥,心中怪异,但又很快一副明了模样,道:“你既有法子寻得真相,何故来此自欺欺人?假如还在浊世,你又怎会招魂不得?小子,身为仙门中人,偷学仙门禁术无异于玩火自焚,你好自为之。”

      其实答案就在手上,但信与不信,却在人心。

      酆都没有活人窥探亡魂的规矩,闻尘没有强留,自行离了酆都。

      第二次进城就在不久之后,他换了新的身份面孔,开了一家店铺谋生,每日裁衣做红,挣点黄钱营生。

      自从脱离那个俗世,闻尘在此生活得随意非常,偶尔伪成寻常妖魔流浪魔域,看着此地不复昔日辉煌,常常恍惚。

      记得他初次登上白骨山,蛛网落满宫城,一具枯骨坐在崖前,头颅低垂,死得安详。宫园不是没有尸首,但弥留人气这么浓郁的尸首似乎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男子。

      能死在宫园附近,想必身份会有来头。

      闻尘伸手探灵,在尸首身上探出一些关于某国的前朝旧事和之前魔域的境况,并且得知他的姓名,浪无虚。

      此人是间接引导潇泉入魔的人,也是被她后来折磨的对象之一,不知因为甚么,甘愿死在了这儿。

      这些亡者已经逐渐化作尘土、归入天地,闻尘没有多留,径自下山,走了。

      后来,他悄无声息地搬离酆都。

      再有消息,人尽皆知,还是在判台之上。

      上次说是仙门又出了一个十二境的天才,但这位仙君却是百年以来最怪之才,屡次犯禁,屡次受罚,最后以屡教不改之罪施以剥离之刑,传言还要剥去仙籍,赐还人身。

      可是经过剥离之刑,还能不能恢复完好的人身都说不定,十有八九会成傻子。

      “傻就傻了,屡教不改,难道还要继续奉承他不成?华烨,劝你不要做这好人。趁他羽翼未丰,不如趁早折断,省得留下祸患。”

      审判台上,三只庞大又光彩照人的法相立在上空,它们身前各立有人,便是专门负责执掌仙门一切重大刑罚的判官。

      他们身后的庞然大物是修炼成形的法相,除了没有具体实态,施展而出的法力与发出的声音与判官本尊无异。

      三位判官握着形态不一的法杖,牢牢俯视着下方判台的两个身影。

      一名紫衣青年浑身血痕,半跪在地,摇摇欲坠,另外一位清风道骨的仙君则驻身挡在他与神鞭之间。

      “华烨,你需明白,招魂放在修为高深的仙的身上,会带来不可估计的伤害,严重时还能扭转世道大运、威胁世人。不论他有没有借术行坏,都触犯了修行底线。就算主宰原谅了他,免去刑罚,他的仙途也很难东山再起。”

      “我知道,有劳几位仙君苦口婆心。”华烨真人挡在闻尘面前,“不过贫道还是觉得,此事尚能回转。一是百里并未做过任何坏事,仅是招魂问自家师,起了思念而已;二是他自修行以来,所行所做,件件为了民生,无一差错。”

      他踏前半步,“我知诸位惧他重蹈逍遥老路,可若他真要走火入魔,早在游历期间道心不稳、堕入魔道,何故回门主持宗业?诸位,大家都是过来人,当过弟子,做过师父,知道十二修境有多不易……倘若就这么毁在判台之上,损失的不止是他自己的修为,仙门亦会折损一名猛将。”

      判官:“我知你对青泽照顾有加,对逍遥和闻尘皆有照拂,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为人。但你要清楚,我们执刑是因为闻尘触犯了仙门禁忌,而非他的为人。如果成仙只要品行,那世上这么多善良之人,岂不都得成仙?单论品行,而不讲究戒律,仙门终有一日会乱套。”

      “仙修无情,实则有情,若无戒律,便如常人一样,没有恒心。仙之所能,远比常人,若堕落无律,则为祸患。”

      华烨真人似乎听得有点头疼,“难道在你们眼里,戒律清规比一条性命还重要?”

      判台上方,道道闪电游过乌云之间。密云之下,一片寂静。

      “好,都不回答。”华烨真人深吸一口气,“那么,容许贫道多嘴几句。如若有日是你们身边的亲人堕入魔道,但是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却被一群喊打喊杀非要他们去死的人论定下生死,你们会如何?袖手旁观?参与其中?还是大胆抗议?”

      一面是私情,一面是所谓的公道,抉择始在人心。

      “世上没有如果,你不用岔开话题举例。错就是错,既然有能力犯错,就应该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你可知招魂在逍遥之后成为禁忌之重,不论何人私修,都会受到严惩,何况是她逍遥的座下弟子,更应避免才是。”

      “好一个‘错就是错’。”华烨真人咧开嘴角,笑得难看,“仙门当中,还有善恶之分,怎么一谈魔道,就全是恶人了呢?”

      判官皱眉,“你这话何意?难道你要为了这个小子反抗整个仙门?”

      “不。”华烨真人否认,“贫道只是觉得,道理不该成为杀人的利器。在恶的那面还未浮出水面之前,我们不该这么果断地左右他人生死,这无疑太过狂妄自大。听你们的意思,他修招魂就注定会入魔道,可贫道觉得,一个人的思想能够真正地独立,是不会轻易为外界动摇的。不然,今日还有百里仙君?还会站在台上任凭你们下手?”

      某位判官已有不耐,“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那样不被招魂影响。作为仙门弟子,触犯戒律,理应受到惩戒,这是必然。要是觉得受苦,那就借着这次惩罚离开仙门罢。如此,也算两全其美了。”

      华烨真人蕴怒:“剥离之刑的后果你们不可能不清楚,施行过后再贬为凡人,很有可能就会变成一个废人,没有生存能力。这么狠心,何不直接杀了他?用得着这么羞辱?”

      “华烨,一次次地心软,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正如无陵火山那样。若不是苍澜心软,仙界何至于赔上这么多条性命?”

      “仙界赔人,难道魔界就没有陪葬了吗?”华烨真人沉沉笑了两声,“世间万物,皆有命数。可事在人为,即便是千年不变的法则,也会有人出面打破、扭转,为这个世界注入新的灵魂,从而改变世界运行的法则。

      “万物生灵皆有轮回,天地山海皆有变数,何况是人?苍澜有错,但错的不止是他。你敢说,这个世道纷纷扰扰,善恶交加,一错也无?

      “以一念之动,改变仙魔两界的命运,他就注定不是常人,注定身负使命。就算没有苍澜,也还是会出现像苍澜一样的人。”

      华烨真人声声相连、挚语不断,在场几位仙君皆是沉默。

      有的事情,哪怕没人做这个主角,也还是会出现这样的主角,导致一样的结果。

      天上雷云好似滞了一瞬,一道金光划过,两道车辙从另一方驶来。

      轮椅上的雪衣男人双手双脚自然垂放,脸上戴着半张冷玉面具,一双慧眼生得似水温柔,却也淡薄。

      几位仙君见他出面,自觉肃静下来,立在原地作揖行礼,“主宰大人。”

      主宰点头,视线越过诸仙,对上华烨真人的目光,“贺睢[suī]。”

      众人身形微顿,包括华烨真人。

      “吾……我好像……许久没有叫你的本名了。”主宰滑着轮椅停在判台前方,望了几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紫衣青年,又抬首看着华烨真人,“你方才所说,都是发自真心?”

      华烨真人神情淡淡,“自然。”

      主宰点头,又问:“清鸣呢?她闭关之前,有跟你说什么吗?”

      华烨真人:“不曾……贫道是和闻尘同步得知她突然闭关的。”

      主宰微微一笑,静了会儿道:“贺睢,对你而言,为一个晚辈赴汤蹈火,其实不值。但若是为了弥补过去的某个遗憾,我想或许是值的。只是,我身为主宰,不能当众包庇一个触犯禁律的弟子,不然传了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以为我们仙门的禁忌戒律都是摆设。”

      华烨真人怔了一怔,回头瞟了紫衣青年一眼,然后朝主宰拱手,“贫道愿用毕生修为,换他永不犯禁。”

      主宰缄默须臾,道:“当真?牺牲毕生修为以后,你便再无意识,只是天地之间的一缕清风。你,真的想好了?”

      华烨真人动了动唇,倏然一停,转而问道:“贫道此生寡淡无味,若有这么一件超越规矩本分的冲动之事,倒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他神情坚定,主宰没有劝说,应道:“好……那便依你所言,免他剥离之刑,转去接受其他惩罚。你放心,他的修为不会有太大损伤。”

      华烨真人脸色有所缓和:“看来,主宰大人还是惜才的。”

      主宰微顿,“嗯”了一声:“华烨,你顶撞执法,也算有错,之后当去面壁思过,不要忘了。”

      对方已经做到最大的让步,华烨真人不好再得寸进尺,于是应下,等着几位仙君转而执行其他刑法。

      判台之外,两位已经渡过半生年华的人,面朝天边夕阳。

      主宰:“有时,吾很羡慕你们可以为在意的人赴汤蹈火。”

      华烨真人一手背在身后,“贫道也很惊讶,昔日不敢独自面对妖魔的少年,会成为今日领导天下的主宰。”

      主宰笑了两声:“听你这么一说……吾似乎快要忘记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了。”

      华烨真人:“说笑了吧,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记住朋友姓名、却不记得自己姓名的道理。何况,你还是关中唐氏的后人。”

      主宰莞尔道:“已经脱离家族很多年了,从我任职那天起,我便再也不是唐氏族人了。”

      华烨真人轻轻勾唇,却无笑意,满眼沧桑。

      聊完一点闲事,主宰微微正色道:“你很看好这个孩子。”

      华烨真人静了静道:“是。”

      主宰:“说起来,当初还是你指点他入宗的。现在看来,都是缘分。”

      华烨真人叹了口气:“或许吧。”

      待审判仙君罚完闻尘,华烨真人再将他带回青泽安顿,嘱咐医仙注意事项,方才上山领罚。

      次日清早,昆仑对外宣告——百里仙君因使命使然,误用禁术《招魂》,欲探神魔魂灵并除之。念其不忘初心,今以警告处置。望,诸仙众修引以为戒,莫要触犯禁忌戒律。

      这是大众所知的“事实”,然而事情的真相,被某些人藏在心中,难以启齿。

      这件事情,闻尘从头到尾都没摸清为何主宰会轻易答应华烨前辈的请求,后来仔细想想,大抵是与那位苍澜前辈有关,又或者是看在昔日情分上。

      总之,他欠了华烨前辈一个天大的人情。

      因为背负的赌债太重,后面闻尘把自己关在吾心殿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触犯任何禁律。

      若能说上死不悔改的事,大概就是他偷偷把她的东西全部藏进密室了罢。

      十年安分,百年独身。心中有情,却被迫套上枷锁,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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