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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摇曳心烛(贰) 不可以烧 ...

  •   闻尘醒来以后,青泽的紧张氛围并没好转,还在延续。他觉察不对,于某日询问师祖,了解师门近年之变,知道青泽处于下坡路中,非一己之力可以挽救。

      白清鸣尚且不管,他更无暇注意外界环境变化,整日窝在榻上养伤,反复喝药打坐,直至病情好转。

      那天他用膳完,白清鸣传他入殿,将一个花瓶置于案上,然后拿出一对特别的纸笔给他,“写你师父的生辰八字。”

      笔是琳琅玉,纸是蝉翼纸,瓶是无花瓶,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闻尘微感紧张,但还是照做,接过纸笔写下师父的姓名、小字及四月二十的生辰,之后搁笔递纸。

      雪发女子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纱纸放进花瓶当中,然后施法等候。未几,一株曼陀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蜿蜒盛开,烂漫而又美丽。

      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清鸣下意识屏住呼吸。

      闻尘善读古籍,所知道理还没到无所不知的地步,但一眼认出这是昆仑圣物,并且还是用来探测情感的器物——曼陀罗情花。

      只是他不知道,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试探。

      情花非到一般时候不会使用,如果动用,多半用于试探不该有的感情。

      少年沉默地坠下身体,任由地面的冰凉入侵体内。

      盆中情花开得灿烂,白清鸣不由捏紧袖口,艰难吐声:“……这便是你执着的原因?”

      少年一袭素白长袍跪在地上,乌发随着躬身低头的动作往两肩轻滑,盖住脸庞一半的惨色。

      大殿死寂如潭,白清鸣将花瓶放在掌中,“什么时候的事?”

      “我……”少年嘴唇轻张,垂眼看向地面,“……记不清了。”

      白清鸣语气平缓:“是不敢说,还是当真忘了。”

      少年咬紧下唇,头更低了,反复蠕唇,答不上来。

      白清鸣额角微紧,抓紧花瓶,“你熟读律法门规,可知颤动感情的后果?”

      闻尘抓在衣袍上的两只手渐渐凸出青筋,“弟子……知晓。”

      “师徒之情,情比金坚,但一定要恪守道礼。”白清鸣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深吸一口气,“如若生出一丝不该之情,便会陷入万夫所指的境地。”

      闻尘再次躬身,声音轻轻:“……弟子知晓。”

      白清鸣安静少时,倏然说道:“昆仑素来不容男女私情,何况是这种本该恪守礼教的关系,更加不容。一旦暴露世风日下,你觉得昆仑还会允你留在仙门?”

      昆仑的确亟需天才,但世道繁兴,最是不缺天才。

      这次,闻尘把腰弯得不能再弯,额头紧贴地面,“弟子——”

      “放肆。”

      白清鸣淡声低斥,走到少年面前蹲下,声色惧厉:“史册古籍万卷,所闻所学,没有一书讲情。”

      “你是如何爱上她的?”

      问罢,她不再言语,定定看着跪地不动的少年摇摆纠结、被迫出口:“弟子没有参透修行大道,沾染红尘,妄动私心……确实不该。”

      “沾染红尘……”听到这四个字,白清鸣站起身来,深深闭眼,“也是,你师父最讲性情,最懂情义,在你面前,便是红尘,亦或风月。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动情。”

      少年保持姿势默默倾听,未有应答。

      白清鸣忽问:“她知道吗?”

      闻尘轻轻摇头,“……师父不知。”

      白清鸣脸上出现少有的疲态,想了许久,把情花还与少年,递出玉瓶,“这是忘情水。”

      闻尘愣住,抬头望着女子,然后视线自然而然转移到玉瓶上。

      “喝与不喝,全权在你。”白清鸣转过身去,“……你已突破第九境,再过一阵,约莫就能跨过第十境,之后便可参与晋仙,荣获仙位。兹事体大,你须加紧疗养,固劳根基,以免飞升失败。还有,不要让过去的事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说到这儿,她停了停,“放弃前程、自暴自弃,并不能让亡故之人回到身边。与其这样,不如忘却。”

      少年听着前面的话没有反应,唯独最后一句,立即起了情绪。

      闻尘:“我做不到。”

      白清鸣微顿步子,双目微睁,定在原地。

      她拳头握得颤抖,没有回头,继续说道:“这朵花要么碾碎,要么埋土。总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两天之内,尽快处理。”

      白清鸣将花瓶和玉瓶放在桌上,头也不回走了。

      望着女子决绝的背影,闻尘只觉呼吸困难,半晌才有所缓和,拖着沉沉身体回到寝殿,将花瓶和玉瓶放在案上,支着下颌坐在案前发呆,偶尔咳嗽两下。

      殿外的仙侍问道:“闻公子可要热汤?”

      闻尘蔫了一样趴着,指尖轻触情花花瓣,摸一摸又揉一揉,“不必。”

      他把自己抱成一团,枕着胳膊,似要昏昏欲睡,眼睫半睁半闭,迷蒙中还不忘将情花拢进怀里,贴着脸颊安静入睡。

      自修养以来,他经常犯困,修行、饭后都会睡上一睡,醒来几时便是几时,没有具体规矩作息。

      山中弟子早已习惯,相逢只会点头示好,不会打扰。

      闻尘安得自在,把自己关在宫殿两日,夜抱情花卧榻,孤坐檐下望玉。两日一过,也没毁花喝水。

      他深知此事不可能瞒过师祖,但没想到紫云宝殿那位没有现身强迫,照旧派人送药。

      闻尘身体尚余残伤,夜里时时做梦,梦见自己儿时是如何进的山门、拜的师父。

      书上说,频频梦见一个人,是因为彼此缘分未尽。但是,一个已经失去轮回转世之人,怎么可能会有来生?

      既无来生,何以续缘?

      他想不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又一次深夜,闻尘自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浑身淋漓。他压住急喘,强迫镇定,对着身旁的情花发呆良久,旋即一阵抽搐,躬身蜷缩起来,捂着心口咬牙忍痛。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为什么她句句所言尽像发自肺腑?

      喉间一股淡腥,似要呕哕。少年强忍不适,趴在花旁近近看着、摸着,等好受一些,抬起布满青筋的手伸向花茎。

      一根柔软脆弱的花茎不过掐指就掉,闻尘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掐断。

      埋了?还是碾碎?

      他忍痛想着,双手颤抖地将这朵开得烂漫的曼陀罗一瓣一瓣撕下,塞进嘴里嚼碎,小口小口吞咽入腹,然后爬到枕边找到玉瓶,开塞仰头,将瓶中苦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耗费将近半个时辰,然而毒发只要一瞬。

      闻尘捂着头部,痛得翻滚,不慎打落玉瓶,瓶子“叮”地掉下了床,声音不大不小,刚巧引起殿外仙侍的注意。

      仙侍试问:“闻公子?你还没睡?”

      殿内一片寂静,两名仙侍反复呼唤,不见回应,火速入殿察看,大呼一声:“闻公子!”

      二人忙去叫唤宗主,彼时真人同在,两人一齐赶来。

      白清鸣率先查探少年情况,立刻就地治疗,逼出对方体内的毒素,确保没有残余,方才把人放在榻上。

      华烨真人在旁静望,表情复杂,慢慢明白了什么。

      白清鸣请出仙侍,召开一位面目慈祥的老仙进殿诊脉,并道:“如实所说便好,但需保密,还请医师理解。”

      老医仙不解,可一搭少年脉搏,才知宗主为何这般言语,思量着道:“花毒尚轻,只是轻微的晕迷,但这孩子前段日子刚从昏迷中醒来,所以还是有点危险……加之……”话到最后,他不敢接着说了。

      白清鸣道出他的犹豫:“你想得不错,正是忘情水。”

      老医仙若有所思地点头,“嘶”一声道:“忘情水效果强悍,对大脑会有刺激,但好生调养不会留下遗症,所以一切可在掌握之中。只是,忘记的过程有些痛苦,不知他能否撑住……这样,宗主容我为他扎两针试试如何?以好减轻痛苦。”

      白清鸣:“我唤你来,正为此事。”

      话既已出,两人不再墨迹。

      老医仙摊出一卷银针,坐在床边给少年扎针,根根直扎大脑穴位,坐等夜时少年状况稳定,方才收针,在一条干净的布条上画下一道符文,缠在少年头上,围了一圈,打了活结。

      事毕,他起身敬告白清鸣:“三个月内,我会每隔一阵过来扎针,还请宗主叮嘱孩子勿要摘取那条布带,待头痛不再剧烈,再做考虑。”

      白清鸣颔首,“有劳。”

      听闻少年有救,华烨真人安下心来,送医仙离开之后,回来对雪发女子道:“贫道竟然不知,宗主请我讨来情花与水,竟是为了闻尘。早知如此,贫道就不应了。”

      白清明冷笑道:“怎么,你想纵容晚辈犯的大错?”

      “这倒不是。”华烨真人面上不忍,“贫道只是觉得一个没有完全褪化人性的人,有情正常。”

      “但他们是师徒,不可能有结果。”白清鸣本想接着回应真人,可一瞧见榻上少年形如枯蝶,再有想法,也都吞了回去。

      “你走吧。”白清鸣转看华烨真人,“他现在需要安静修养。”

      不单是少年,她也需要静静。

      华烨真人看得出来,道一声“好”,默然退离。

      心病一旦落根,便是医治医治再医治,少年历经的这段治病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终为良果。

      他记得自己少时历经苦难,记得自己如何登山拜师,却不记得在大会上的详细历经,只知是一名雪发女子带他回的师门。

      其余的,说不准。

      这段记忆零零散散,闻尘总觉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越想越是头疼,索性放下倔强,询问雪发女子。

      雪发女子没有细答,只说事关他的师父。

      “……师父?”少年眼神茫然,“宗主,我……并无印象。”

      雪发女子轻扯嘴角,却不是笑,反而泛出苦味。

      她对这位“师父”从不透露任何,门中弟子亦然。如此,少年不再过问,一心投入修行,偶尔会去医仙那儿扎针。

      不知为何,只要他想努力回想一些事物,总是头疼。严重之时,还会无意识地流泪。

      他知晓师父的姓名及生平事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似乎与对方从未见过,不知对方样貌、性情,也没什么相处的记忆,导致毫无感情,感觉对方像是凭空冒出的一个人物。

      之所以说“像”,是因她确确实实存在过,其居所物什都还在那座名为“云霄殿”的宫宇之内。

      宫殿似乎被锁了许久,其中院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分外寂寥,里面许多东西都被门中弟子带至琉璃洞焚烧。

      琉璃洞可以说是脱离昆仑仙道之外的地方,只接死人之物,将其烧成灰烬,倒入“忘生河”中,随其飘远。

      将死人的东西化作灰土,连带主人生前的记忆一同销毁。这便是琉璃洞存在的意义。

      闻尘与这名女子素未谋面,但有时会听见她的传闻,或多或少带着谩骂。

      大多时候,他无甚感觉,可是听见女子在青泽生活得如何潇洒快活之时,少年会莫名心跳加快,控制回头深望,看看他们到底是如何评论女子的。

      不论好坏,但凡他深思熟虑,都会加剧头疼。

      他有点惴惴不安,尤其是登山入堂听议之时,昆仑那些仙君前辈看他的眼神多是可惜怜悯,少许带着漠不关心的凉薄。

      闻尘好像知道什么,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自己的一生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之物。

      没人与他说,没人逼他想。

      时间飞逝,闻尘在一种特别的状态活到十八,踩着最后的半年时光突破第十境,在众仙的批允之下,通过重重考核,成功荣获飞升之资。

      那日,天光晦暗,紫电大作,暴风呼啸。少年持剑立在风云之间,遭受着接踵不断的考验,挡一雷劫,受一雷劫。

      听闻曾经有一女子晋仙渡劫的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没有半点仙君模样,原本不受众望,但仙资实在过硬,硬生生挺了两次雷劫,天才作罢。

      想起这事,闻尘的第一感觉不是佩服,也无怜悯,而是非常微妙,挂着丝血的嘴角不自觉弯起,想笑又笑不出来。

      雷劫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闻尘及时收心,全力抵挡,直到青衣残破、发丝焦粗,紫雷方停。

      劫场之外,数双眼睛仰望,看见天空雷光渐止,纷纷松了口气。

      “万幸功德在身,最后得以保全性命……唉,年纪轻轻就遭受这等苦罪,也是不易。”有仙轻叹。

      “先苦后甜,也算不错了。既然要得成仙的好处,必得承受成仙的痛楚。世道就是如此,凡事皆有代价。免费的餐饭,我想,大概只有有心的父母愿意给孩子了。”

      “方兄,此言差矣。若是身处红尘,六亲缘浅,却能在外人那里博得怜爱,获得机缘,何尝不是一种不计回报的赠予?”

      “是也是也,这确是其一。不过,谁说有心的父母一定得有血缘关系?常人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以心教授,不计回报,又得弟子重肯,如何不算父母?”

      “……”

      群仙寥寥几语,念及是在重要场面,不再私言,去看那名少年。

      闻尘被督察的仙君扶到地面,前者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跪在一尊极具神威的石像面前,听像灵宣言:“姓闻名尘,锦官城人,年十八,性沉稳。今修德圆满,迎渡雷劫,荣膺第一千六百二十一仙位,即日便录入昆仑风云册,正式为仙。”

      少年立在原地,神色呆呆。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那名身受两道雷劫的女子,想她是不是也历经过这一幕,想她是以何种姿态接受的仙意。

      “闻尘。”像灵温厚的嗓音将少年拉回现实,“为何还不领意?”

      闻尘微微一怔,而后吃力地抱拳低头,“闻尘……领意。”

      像灵:“可有中意的仙号?”

      场下瞬时安静,似乎都想听清少年会以何字命名为号,个个聚精会神盯着这边。

      闻尘动了动唇:“……尚未想到。”

      像灵:“好,那便想好,再报与昆仑。”

      渡劫结束,还剩恭祝。众仙脸上显现轻松之态,想先道贺那位雪发女子,但左右两望半日,终不见人,只好以长辈口吻勉励少年,还打趣以后就是有着年纪代沟的同僚。

      “白宗主呢?这么重要的场面,她居然没来……也是稀奇。”有仙嘟囔。

      闻尘聆声张望,发觉不对,奈何身力不足,不能御剑去寻。失落之中,他在仙潮瞟见直奔过来的华烨真人和金童玉女,忘却痛楚,大步前去,“师祖没来?”

      华烨真人面色严峻,沉默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闻尘稍稍失神,陷入沉思。

      华烨真人不作多想,直言:“走,回青泽。”

      金童玉女互看一眼,自觉扶着少年跟随真人一同赶至青泽。

      四人甫一落地,便有青泽弟子急急追来,说道:“华烨真人、闻仙君,宗主她……闭关了。”

      “什么?”华烨真人有点震惊,“此话当真?”

      这时,看见这边情况、赶来汇报的仙侍应道:“今早我们去时就不见宗主,想来应是昨晚进的菩溪。”

      华烨真人:“她可有交代什么?”

      “有。”仙侍出声果断,视线转向闻尘,“她说不知自己何时出关,在这之前,山中一切事务全权交由闻仙君处理。”

      空气瞬时死寂,华烨真人几乎屏住呼吸,还未发话,身旁的少年就跌跌撞撞赶去某个方向。

      华烨真人点头示意,金童玉女见色行动,立即跟上,扶着少年前去。

      菩溪地处偏僻,四周云雾缭绕,鲜有人过,仅有两位仙卫守门。

      瞅见人来,他们交叉银戟,正色警告:“宗主已经闭关,没有命令,不得擅闯。”

      其中一名黑脸仙卫:“就算真人在场,这也不行。”

      四人:“……”

      进去不成,闻尘没有强求,远远望着竹林深处的宫殿,撩袍跪下,声色铿锵:“弟子闻尘,前来认罪。”

      黑脸仙卫:“闻公子今日凭着本事飞升成仙,是桩喜事,何来有罪一说?”

      闻尘微微低头,“弟子不知师祖何故闭关,若是因为身体,实属弟子照顾不周……弟子有罪。”

      这时,另一位红脸仙卫开口:“闻公子,勿要担忧。宗主选择闭关,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假如真是身体不适,她不会在你飞升这日进去。你无需多想,更不用自责。”

      黑脸仙卫:“此话不错。假如宗主有罪怪你,不会把青泽所有事务交由你来打理。闻公子,现在你今非昔比,已能独挡一面,还望公子不要辜负宗主的期望。”

      红脸仙卫点头附和:“待她出关,想必公子已是众人敬仰的昆仑仙君。”

      两名仙卫常年驻守菩溪,算是白清鸣的得力帮手,有他们亲口慰藉调解,少年紧绷的面容确实松缓一点。

      华烨真人由衷拱手,“多谢两位。”

      “真人客气。”红脸仙卫目光柔和,“公子刚渡雷劫,伤口未好,还请起身,莫要为难我等。”

      华烨真人同样把手搭在少年肩上,“闻尘,你师祖闭关应是斟酌过后不得已而为之,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她行事从不糊涂,不要多想,先起来罢。”

      “是啊。”金童试探靠近,“白宗主做事向来知晓轻重,肯定不是因为你才闭关的,不然怎么可能把宗主之位传与你?所以啊,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此话有理,但有点难听,一旁玉女不忍肘他一下,过来搀起闻尘,“我觉得大家所言有理,公子不如现在起身,好好回去养伤罢?”

      在众仙的劝说之下,闻尘渐渐起身,朝宫殿的方向多望了望,婉拒金童玉女的搀扶,独自离去。

      金童玉女面面相觑,见华烨真人紧随其后,一并跟上。

      回宫路上稍远,几人悠悠徐行。

      华烨真人时不时观察少年的神情,等他看着好了一些,道:“你天资不错,性情又稳,昆仑愿意给你机会,你一定要牢牢抓住,打破谬论,做出名堂。”

      闻尘:“……如何才能当出名堂?”

      华烨真人笑笑,脸上略带沧桑,“这个问题,曾经也有人问过我。”

      闻尘静候下文,谁知真人却是跳过话头,道:“所谓名堂,不一定要名扬万里,而是你有勇气担起这份责任,踏实做事,不枉为仙。”

      闻尘颔首,“这些道理,弟子明白。”

      华烨真人:“明白就好……这些话呢,不只是我想对你说的,你师祖定然也这么想。她不善言辞,看着虽然离人疏远,但实际做事却与常人无异。”

      闻尘疑惑挤眉,又听真人解释:“世道人心,皆脱离不开‘情’这一字。然字当中,又有很多复杂情绪……你身为青泽弟子,你师祖对你如待晚辈,在有的事情上面,对你和对别人肯定不同……她与常人一样,也有私心。你,不要让她失望。”

      闻尘怔然,郑重点头,“弟子知晓,多谢真人。”

      华烨真人微笑,并没停语,“闻尘,你的仙道之路才刚刚开始,尚还年轻,虽然能错,但尽量别错,因为身份已经不同,一言一行对外都有影响,也不能……任性妄为、意气用事,懂吗?”

      闻尘噤声须臾,低头抱拳,“弟子谨记真人教诲。”

      如真人所言,他刚刚步入仙道,斩妖除魔的手段尚且年轻,会时常跟随昆仑诸位仙君仙兵出山,见见世面,清楚感受天地与自然的气息,并且明白自己握剑的意义。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闻尘逐入红尘,历经百般,见过雨下相拥的男女,听过楼阁传唱的旧曲,尝遍市井火烈的浊酒,却偏偏没有消除心头那股令人不安的“空”。

      佛说四大皆空,他们作为昆仑仙君,亦要秉承这种修行之心。闻尘素来遵守戒律,但生而为人,表面在旁人眼里再怎么清高,内里还是会有一点私心,亦如师祖待他那般。

      可是他不清楚,自己的这点私心到底是何物,为何会下意识地执着……

      修行路上,仙号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但突破境界却是每日不可落下的修行,闻尘常常游走世间,只有每逢佳节才会抽空回门坐坐,就这么过到二十二岁。

      因为离开有阵时日,这次闻尘打算先在青泽待上一阵再考虑下山,一是为了防止青泽根基动摇,二是有他和师祖坐镇,门中弟子会自觉宽心,对以后宗门的发展也有好处。

      好在选择留下的弟子门生道心稳定,不会因为外界议论而轻易改变想法,对继任代宗主一职的闻尘也没意见,尽听吩咐。

      闻尘在青泽生活多年,又是内宗弟子,对青泽内务还算熟悉。若能说上陌生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座常年落锁的宫殿了。

      “云霄殿……”青年低头坐在案前,翻阅着青泽史册,并未在上面查到有关这座宫殿的详细记载。

      难道,在这位殿主、也就是他的师父背弃仙门、投奔魔道之后,这座宫殿及主人的存在顺便被抹了?

      是师祖的意思还是昆仑的意思?闻尘想不明白。

      眼下还有事情待理,闻尘暂时除却杂思,召来仙侍,“云霄殿内还有多少物件。”

      仙侍如实回答:“约莫百余。”

      看来上次拖去琉璃洞的物什还没烧完。

      闻尘点了点头,应道:“按律,殿内所有物什都应烧罢,尽量这次搬完。”

      仙侍有点惊诧,似乎用尽勇气,颤巍巍问:“闻宗主的意思是……这次全部拉去烧光?”

      闻尘蹙眉疑问:“有何不可?”

      仙侍怔了一怔,“噢”了两声:“是,这就去办。”

      这名仙侍叫上其他仙侍赶至宫殿,解开重锁,有序步入,将那些纷纷杂杂的东西丢进木箱,咚咚当当地响。

      上次烧的大多是重要物什,这次所留之物较为分散,都是殿主放在角落的各种物件,需得四处搜寻。

      仙侍后脚离开,闻尘便起身跟来,站在殿外仰望牌匾片刻,抬脚踏入庭院,还没来得及抬头探望,一道萧凉清风拂过面容。

      他微微蹙眉,捏了一捏袖角,心感不适的同时,又有一种酥酥麻麻的痛觉。

      “闻宗主。”那边收集旧物的仙侍招呼一声,动作更加迅速了。

      闻尘立在殿口定了定身,迈步进去,途径任何一处,都用眼睛细细望过。也不知是甚么心理作祟,宫殿的每个地方每个角落都让他没来由地心悸。

      这是为何?

      “闻宗主。”后面有仙侍唤道。

      闻尘回头,看着仙侍走到面前,“闻宗主,东西俱已拾好,是否要现在拉去琉璃洞?”

      “……嗯。”闻尘顿了顿道,“你们先去,我后面来。”

      “得令。”几名仙侍应完,动作利索地拉着载物的牛车走了。

      殿内如今只剩闻尘一人,他走在长廊之上,目光随着前行的步伐扫过一扇扇窗。

      有一户窗前摆着一张方桌,陈旧踏实。他瞧着瞧着,停了下来,盯着桌面发呆。

      这种布景最是常见,一般用于习字文章,还可……教书认字。

      想到后面,闻尘忽而皱眉,撑住墙壁慢慢躬下身子,急促地呼吸着。出于本能,他想强行施法镇定,还没打出手势,心脏突然抽痛,激得他半跪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闻尘面色微变,看了鲜血几眼,久久不能回神。

      这种滋味他不是没有尝过,但却是初次体会万蚁噬心的感受,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虽是痛苦,但好歹修行多年,闻尘压下情绪,恢复理智,原想继续打坐调息稳定状态,可一瞥见窗前那张木桌,又犹豫了。

      或许,他如今的痛苦,是用某种代价换取来的。

      宫殿属于禁地,不便久待,闻尘等身体好受一点,锁门离去,念诀御剑奔向昆仑。

      那是一座几乎可以容纳海川的山洞,外面缀着各种碎片,晶光闪闪,却华而不实。

      闻尘驾云停止门口,无视上方三字“琉璃洞”,径往里去。

      洞内有九尊炉鼎,高数丈,宽百尺,里面冒着火光,火气灼热,威猛逼人。几名仙侍依着顺序将车上物什丢尽该丢的炉鼎,启动机关加强阵法,鼎内一下燃起熊熊大火,将那些旧物淹没其中。

      他们似没看见闻尘,倒完东西便拉车离去,不忘启动机关,合上青铜巨门。

      青铜巨门离炉鼎有着一段距离,但是炉火加剧,洞内所有角落无一幸免,因而不论火势大小,仙侍都会退出离开,以防受伤。

      这次焚烧由闻尘负责,他自然清楚其中巨细,不过就算如此,依然没有要走之意。

      炉火愈来愈大,内里烧得劈里啪啦,闻尘听得咬牙,不由发散法力护体,顶着炉火靠近听那旧物被焚之音。

      声如死前鸣钟,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片刻、须臾、一瞬……心跳骤变,从快到慢,好像有什么稀碎的画面闪过脑海。

      思索当中,口鼻又是一股腥味。

      闻尘摸着唇上那点鼻血,不在意地拭去,想也没想,将九处炉火关掉,打开所有炉鼎的壁口,去看里面的旧物是否还保留形体。若有,伸手掏出;若无,刮尽灰烬。

      起先,他掏第一件旧物时还会迟钝,后来越发直接,恨不能把整条胳膊伸进去掏个干净。

      是了,他终于想起自己遗失的究竟是何物——一段他被迫放弃的感情和记忆。

      琉璃洞的炉火不同于寻常之火,可以灼烧、烫伤神器,假如启动机关之人法力高强,施加火力,还能熔化神器。

      伤害之重,可却要更强大的法力护体,方能安然无恙。

      闻尘没有全然抵挡炉火的护力,每拿一件旧物,皮肤都会受损、烫伤。等救出所有东西,他的双手和腕部已经烫得面目全非、深入骨髓。衣物也没能幸免,被烧得焦烂。

      到手的完整旧物不多,闻尘没有介意,将它们纳入百宝袋,找到机关开启铜门离开了此处。何路来的,何路返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摇曳心烛(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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