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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摇曳心烛(壹) 山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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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过后,焚荒在世人眼里彻底沦为禁地,需要长久封印,由白清鸣亲自上阵。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但白清鸣的地位在仙门无可撼动,所以这种俗话报应并未落在她的身上。
她不带任何一器,只身前往焚荒,面对一望无际的战场,可以清楚想象当时大战究竟有多么惨烈,死去多少生命……
但这已成为九州历史,已是过去。
不作多想,白清鸣两手施法布阵,净化此方天地邪气。净化过程当中,她似乎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影,缄默片刻,问道:“你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那抹还未证实是否存在的模糊红影闪了一闪,然后飘向天边,消失不见。
这时,白清鸣恍惚另见两个熟悉的面孔——一对死在大战中的夫妻。其中女子青面獠牙,魔气四溢,而男子面若冠玉,宛若谪仙。他们紧紧相拥,互相依偎,然而身后却是一片刀光剑影,冲天血光,仅有为数不多的纯洁华光闪现。
“……苍澜?”白清鸣微微睁眼,滞神半晌,而后平复情绪,再一晃眼,那对夫妻消失不见。
她似乎惊觉什么,下意识屏住呼吸,瞳孔一颤,在这场残败的荒场站立良久。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白清鸣轻语,“倘若这真是你们赋予她的使命,我是不是应该庆幸没有插手。”她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过我还是觉得,用牺牲扭转世道眼光的代价还是太大,也不该是一个孩子来做。”
但因果已定,她插不插手,又有什么用?
结束这场净化,白清鸣悬在焚荒上方布阵,保证此处至少百年以内不会有任何生灵出现,这片土地本来贫瘠。
她闪回青泽,甫一落地,便有医仙上前禀报:“宗主,闻尘情况不太乐观。”
话音刚落,白清鸣瞬息化作白光奔向某座宫殿。医仙紧随其后,继续说道:“伤不在身,主要在心。心里不断积郁,加上受到刺激,心脉严重受损,没有求生欲念……再不及时解决,他很可能就死在这场昏迷当中……”
白清鸣立刻顿步,直直看她,似在确定真假。
好端端的一个活人,受了点伤,伤了点心,就要死了?
医仙很少看见宗主流露这种神情,顾不上震惊,面带难过且认真地点头。
得到反复肯定,白清鸣转身跨入殿门,径往榻上少年走去。
宫殿列满医仙,见到她来,无不目不转睛,面上皆是为难,大意束手无策云云。白清鸣目光扫过这群医仙,越过他们,停在榻边,目光深沉。
少年脸色苍白如雪,薄唇毫无血色,平平躺着沉睡,一动不动,几乎与濒死之人无异。
白清鸣坐在榻边,启唇:“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我。”
众人不敢多留,噤声退出宫殿。
她在榻边坐了很久,久到不知天荒地老,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吊在床头,途中犹豫了下,最后打了一个蝴蝶结,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会儿,“这块玉佩……你若想留,便留着吧。”
语毕,白清鸣退出几步,盘腿入座,闭眼抬手,一团茫茫华光从中发散,如汩汩泉水流向少年。
这种状态持续了十天半个月,白清鸣滴水未进,后来听见殿外似乎多了原本没有的动静,动了一点出殿的意念。
出殿已是动念的三日之后,她看见一名青衣男子在殿外等候,察其面色,不太乐观。
白清鸣:“你怎么来了。”
华烨真人眉心微松,“发生这样的事,贫道当然要来看看……情况如何?听说闻尘不愿醒来,是因为他师父……”话尾之意,略有悲恸之情。
白清鸣目视他方,并未回应,但侧脸可见脸容几分沧桑。
华烨真人想了一想,发问:“宗主可曾想过他醒来之后,要如何长久面对这个结果?”
白清鸣:“闻尘性命还未完全稳定,我脱不得身,你可否帮我要来两样东西。”
她在掌心写下两件物名,华烨真人看完,微微一愣,“确定是这两样?”
白清鸣:“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此外,我还要印证一件事情。”
华烨真人望着宫殿门口,“贫道愿意一试,不过宗主要用什么办法唤他醒来?”
白清鸣:“昆仑蕴养万物生灵的灵主钻有‘起灵’之法,对于生人,可用梦境的方式牵引意识,唤人神智,以至苏醒。”
华烨真人:“据我所知,灵主已经不问世事,你是如何得知她有此法的?确定可行?”
“我早年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因为性情相投,她便兴起教我学了。”白清鸣顿道,“行与不行,只有试了才知。”
华烨真人一时无语,似是认命般地点头,“看这情况,估计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宗主还有其他事吗?你说的两样东西我会尽快带来。”
白清鸣:“尽量不要被其他同僚发现,除了负责养花的人。”
“好。”华烨真人面色严肃,视线深深扫过宫殿,“但愿下次赶来,可以看到这小子安然无恙地醒来。”他轻甩拂尘,乘云而去。
这段插曲暂时中断了白清鸣的施法,在风潋等人的坚持之下,歇息了半日,进了一点米水,然后继续施法。
她半步不离少年,而宫殿之外,永远有人在等,从白天等到黑夜。每每白清鸣走出宫殿,面见外面这些带着忧愁和期盼的目光,总是寂静无声。
少年心脉重伤,不可昏迷太久,以免拖延到最后无力回天。白清鸣日夜兼程地不断进行“起灵”,也不知梦境有没有进入少年意识,就这么一边施法一边等人。
华烨真人携带两物到时,少年还是没醒。
华烨真人:“宗主所制之梦……都有哪些?”
白清鸣:“从他进山开始,什么都有。”
华烨真人拿出讨来的玉瓶,“宗主下定决心要来此物,不如全力以赴制造他所期盼的事情吧。等他醒来之后,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
殿内安静一刻,白清鸣幽幽开口:“逍遥复活的梦境,我不止造过一次。”
“……”华烨真人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一吊水晶从眼前晃过,他定睛一瞧,原是少年拜师所得的玉佩,其中灵力已经失尽,像在预示着某种结局。
华烨真人:“青泽已经受了巨大打击,不能再失去一名弟子,尤其还是这么一个……好的孩子。”
“……嗯。”白清鸣轻应。
这场不知结果的努力不知何时才有盼头,无人知晓。
除了救人,白清鸣对昆仑的命令还需有求必应,及时到场参与决策。一到这时,她会受遍一双又一双包含复杂情绪的眼神。
山下对青泽的非议不断推至山上,就连鲜少关注议论的主宰也听了一二。他召集众仙商量如何以最有效的办法迅速休养生息的时候,曾经对白清鸣提过一嘴,是否要重新建立剑宗。
重新建立,不仅意味着要解散青泽,可能还会注入新的血液,彻彻底底抛弃那段属于青泽的过去。
白清鸣没有回应,亦无动作。她回到青泽,第一件事做的便是解放内宗弟子下山,并托部分关系将个别弟子送去该去的地方。
风潋等人收到消息,满眼不可置信,想着该如何让宗主收回命令。可是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办法。
没人能动摇宗主的决定,主宰亦然。即便如此,风潋和南易北等人还是在紫云殿门前跪了一夜,求她收回成命。
洛昭昭最后得知消息,颤巍巍地跪在殿前,询问:“宗主,为何这辞退书上……有我?”
她百思不得其解,知道问女子答案如同异想天开,但还是在此跪着,跪到心死。
天微微明,跪在殿前的一众弟子想着今日宗主要替师侄疗伤,定会出门,那时不论是执拗强硬还是撒泼打滚,都要让女子改变心意。
这么想着,大家愈加来劲,跪得愈加笔直。意外的是,还没看见宗主本人,就先看见了刚刚赶至的真人。
华烨真人立在路口那方,定定望着他们,闭了闭眼,沉沉叹了口气。他没有劝阻,只是站着,站到风潋等人渐渐明白,哪怕跪到白雪纷飞,宗主也不可能回心转意。
风潋和南易北最先明白,拖拖拉拉待了一阵才回殿收拾行囊下山。他们抱剑立在山脚门口,仰头望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灰然离去。当然,行走之前,肯定还盼了师侄早日醒来。
人走山空,青泽逐渐下坡,难以复返。
寒冬凌冽,山内越发萧条,白清鸣日复一日地坚持起灵,为少年吊了半年的命。
半年以来,少年毫无反应,气息微弱,没有苏醒征兆,很多人说希望渺茫,说他宁愿死在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
白清鸣未曾信过一字,直到有天,她看见少年的手指动了两下……从这以后,她每日都会坐在床前默等,为的就是等到对方睁眼。
彼时已至烈阳炎夏,少年睁眼双眼之时,恰巧晨曦。他轻轻张开眼皮,望着穿过窗户照在帐顶的阳光,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醒了?”殿内传来女声。
少年从茫然中抽神,僵着身子偏首,尝试发出声音:“……师……”
白清鸣递去一杯温水,“慢些。”
闻尘怔怔点头,继而躺在床上,对着帐顶发呆,“……我做了一个梦。”
白清鸣手指微弹,坐在床边等待。
“我……梦见师父了。”少年强调。
这次,白清鸣异常安静。
少年仿若不察,声如轻风:“梦里师父说……此处阴暗萧索,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不知那是何处,只知寒冷非常,下意识想要逃离。可是,我怕……我走以后,便没机会……”他喉头滚动,滞着眼神,注意到坠在床头的玉佩,慢慢缄默不言。
这块玉佩是昆仑器物,个人无法复原,所以他被魔域之后拿给了师祖帮忙。现在一瞧,玉佩上面仍有细细裂痕,好在每块碎片都贴合原位,仿若如初。只是,它并没被昆仑复原。若是昆仑亲手复原,几乎不会留下残痕。
“……她还说什么了?”白清鸣破天荒追问。
少年安静片刻,道:“……我不想忘记她。”
周身空气骤停,少年再不言语,伸手抓住上方的玉佩,牢牢握在手中。
白清鸣凝视着这一幕,半晌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