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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昔 今夜宫灯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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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宫灯彻亮,晏清回宫时,宫人手中提着照亮的灯笼都成了摆设。
晏清才踏进青麟殿的正宫大门,抬头就见房檐上的佥柏。双手作枕,放至脑后,左脚屈膝支起,右脚翘起抬于左脚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脚晃动。身侧放了两只酒坛,一横躺,一站立。
眼下未生困意,晏清便也爬上房檐。
佥柏虽未酒醉,此刻倒也生出了几分缠绵的睡意。于是晏清翻爬上房檐的声响,佥柏是半分没有听到 ,直至晏清向他这边走来,脚踩瓦砾的声音响起,他才茫然起身。
看清来人,佥柏蓦地一怔,几度怀疑自己仍在睡梦当中。
晏清看见佥柏这般模样,开口道:“你这是打算以房檐作床,以天幕作被,酣睡在此整夜吗?”
佥柏:“……”
闻言,佥柏果断作出判断——这不是梦。
沉默片刻,佥柏才道:“殿下不是去了你皇兄那,怎么回来了。”
晏清走到佥柏身边坐下,道:“我也没说我不回宫。”
闻言,佥柏心中竟无端的明朗几分,方才的阴郁,一扫而空。没由头地转移话题,道:“殿下的身体,近来可有不适?”
晏清:“……”
怎么又来?
“我身体如何,你难道不知。”
佥柏道:“哦,那我重来?”随即,他清清嗓子,继续道:“殿下明日可要尝试一下我的新药方?”
晏清无奈道:“难道除了治病与药方,你与我便无话可聊了?”
闻言,佥柏一想,道:“还当真是如此,我认识殿下的病可比认识殿下还早。”
佥柏十五岁时拜入柯老门下。两年前,他年龄二十有三,知晓了晏清的怪疾。
自那以后,他便跟随着柯维一齐钻研晏清的怪病,晓病不晓患病者其人足有二载之久。现下,知晓其人才几个朝夕,当然与晏清聊天的话题便只有这些了。
随即,佥柏忘了晏清一眼,道:“要不殿下你来起个话头。”
从前,晏清当真是不知道,也不愿与佥柏多聊些什么。两人相熟之后,关系虽不似初识那般的剑拔弩张,但也正如佥柏所说,他们二人之间的所能聊说的多是与晏清的病况相关。不过,晏清心中倒是一直有一疑惑。
晏清道:“我与柯老前辈也算是相处过些时日,他为人内敛沉稳,心有智慧,明德明理,如何会收你为徒弟?”
佥柏:“……“
“殿下,你都说了,只是与老头相处过一段时日,又怎会了解他的真实面目。”
一阵寒风吹过,晏清觉到寒意,伸手去拿了佥柏未饮尽的酒,喝了几口以驱寒求暖。道:“讲与我听听。”
佥柏拿回酒坛,灌了几口酒,他倒是没觉得冷。
佥柏道:“老头跟我说我有位师姐。师姐叫云佳禾。我这位师姐一直催老头在收一个徒弟,可不要一直紧着她一个人霍霍。”
“老头这人呢就只是嘴上应和着,实则却不做动作。两人周旋了半年之久。忽一日,老头上街赶集,遇到了,当街便让我拜师,我不肯。”
晏清望向他,目光如有实质,好似在说“当真如此?”
佥柏与晏清对望一眼,接着道:“好吧,遇到我,遇到我,也救了我。但是,他就想凭此让我拜他为师,也不问我愿意与否。再者说,我稀罕当他徒弟?”
晏清听着,又拿起酒壶,饮了几口酒,拢了拢衣服,大有将坐一夜之意,:“后来呢?”
后来啊……
云佳和走后,柯维更不可能让佥柏溜掉了。
佥柏遇到柯维时,十五年龄,功不成名不就,只是一个连养活自己都困难的的街头少年,只能靠道饭馆酒肆干些杂活来填饱空腹。
两人遇见那一日,佥柏正从一家酒肆结了当日的工钱往栖身之处走着。倏地,窄巷里跳出几个年纪与佥柏相仿的少年。见到这群少年,佥柏早已习以为常,转身便跑。这些少年都是一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之人,亦是一些不思进取,妄想不劳而获,欺软怕硬之徒。这群人为了堵截他,早已做好了准备,派人在他逃跑的路径上,作了埋伏。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佥柏被一群人围堵住。
无赖少年道:“小子,每一次从你这拿钱都要费口舌,费力气,你就不能老实一次吗?”
佥柏只是恶狠狠的盯着他,并不出声。
无赖少年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一个手势便群起而攻之。
佥柏如困兽作斗,吃力地化解着朝他身上招呼过来的拳脚。一群人朝着佥柏一个人拳脚相向,饶是佥柏作何反抗,最后都落得个无还手之力,眼冒金星的后果。
恰在此时,柯维出手,拾起地上的碎石,借内力飞洒出去,细小的碎石打在身上,若不是有衣物作隔,怕是早就皮开肉绽。那群无赖少年吃了苦头,纵使千般万般得到不甘心,也只能慌忙逃走。
佥柏遭打时,用手肘护住头部,不幸骨折。全身上下也带了好些大大小小的伤。
见佥柏要走,柯维叫住他。
柯维道:“小孩,你手骨折了,不及时处理,你这手就废了。”
听罢,佥柏只回答:“我知道了,多谢你出手救我。”说完,佥柏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柯维眼下正缺个徒弟,见佥柏如此反应,顿时来了兴趣,倒觉得他好似是个不错的人选,于是便开口道:“不如我替你治手,你拜我为师,日后也不必这般狼狈度日。”
少年心气,饶是感激眼前此人出手救了自己,佥柏也不愿如此草率就听听从他人来安排自己。于是乎,婉言拒绝 ,再次道谢后,便拖着满身伤痕离开。怎料脑袋一沉,脚下一软,人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后,就见柯维在他身边。
柯维倒也没再提拜师一事,只道:“可安心在这养着,伤好后再做打算。”
佥柏眼下也算是穷途末路,就听了柯维的话,养伤之余,也可以做些家务,来抵些医药费。佥柏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柯维则当他是收了这个徒弟,只是还为行拜师之礼。时常支使他分门别类地晾晒、收纳药材。
半月后,佥柏自觉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便向柯维作别。
柯维又道:“可愿在这跟我学医。”
佥柏只道:“多谢先生好意,我不便多做打扰。”
柯维救了佥柏,替他医治,还收留他,这些理应致以谢意,只是从未有过留意,实在不愿多做停留。
闻言,柯维也不再勉强,道:“好,那你便走吧。“
佥柏松了口气,拜别柯维。转身行至门槛前,那熟悉的头晕目眩之感又再次袭来,脚下一软,又再次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又见柯维独自悠哉游哉地坐在桌前,泡了一壶茶,自斟自饮。
闻响,柯维笑道:“醒了。肚子饿否?”
佥柏翻身下床,道:“你这老头,你到底要作甚,怎么还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强行将人留下。”
柯维:“……”
佥柏又道:“莫不是你一人在这山野中,感到孤苦无依。若是如此,你要找个人作陪解闷,那你便找别人,定会有愿意之人,你硬要强留我作甚。”
柯维饮了口茶,道:“我当真觉得你我有师徒之缘。”
佥柏;“……”
佥柏一脸无奈与为难。
见状,柯维道:“罢了罢了,你走吧。”看你本事咯。言罢,他佯装地决绝转过身去。
第二次离开,佥柏被一杯茶水又再一次放倒。
第三次离开,佥柏夜间偷偷的开溜,还未走出方圆五里,便被截回。
第四次,第五次,都是以失败告终。
……
无论佥柏走时道别与否,柯维始终都一个态度:你走吧。态度是这般态度,但还是会一次又一次的阻拦,然后次次都能做到让人走的和强行留人的那个人不是他一人所为一般。
最终,佥柏还是留下来了——柯维再次截住佥柏时,带他到他曾经生活的地方走了一圈。去到地主富商家,为其妻子治病,病治好后,富商拿出重金作为酬谢。又带着他到平民窟中走了一遭,为出不起钱的膏肓之人治病,病好之后,不收取分文。
一个医师的价值重如泰山,不可以用金钱来衡量,亦不可用患病者贵贱来衡量。医者当怀有仁心,当有众生平等之念,而柯维对佥柏说,他有能力成为这样一个人。
其实也是为了想把佥柏留下来。
十余岁的佥柏是愤世嫉俗的,没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也没有悬壶济世的志向,只是,连柯维和佥柏自己都不曾想到,走这样一遭,在不经意的一瞬间,佥柏那颗不可撼动的心,已经慢慢松动了。
之后,佥柏拜师学艺,医术,武功,柯维都教授给他。
柯维时而正经授艺,时而耍诈无赖。所以,柯维的真实面目,佥柏是了如指掌的。
不过,佥柏一直明白,他对这位师父,是真心敬佩与感恩的。他其实不遑浑浑噩噩地浪荡漂泊一生,何其有幸,他遇到了柯维,他真真的放下他独藏心底的那段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