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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醒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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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后几乎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风怀臻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她忍下作呕的冲动,苍白着唇仰躺在车厢里。
脑海中回想起半日前她鼓足了勇气同车前那人的第二次对话,别的说了些什么她不在乎,只余“火祭”二字生生地刻在心里,听闻前朝火刑尚存,自从大祁开国以来便随着很多酷刑和旧制一起废除了。
整整三百余年未有过这样的刑罚了。
思云当时该多痛啊。
还有秋姨,以她的性子怕是也很难再独自活下去。
风怀臻知晓如今还活着少不了宫里那位的周旋,可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恨意,多年来几乎不管不问,现在又逼死了她唯二的牵挂,随后又不免恨上自己,生在帝王家却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任人宰割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此生即使是赔上这条命她也要与天争一争。
“小姐,前面就是雁城了,不如先休整一番再赶路也不迟。”
车厢外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风怀臻的思绪,她艰难地起身,抚了抚心口处便回了句好。
仅仅一个字,也能听出女孩声音的沙哑,男人牵绳的手顿了顿,随后驾车往城门而去。
“等一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进城干什么?”
似乎是守城的士兵拦住了马车,风怀臻正欲掀起一角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况,便被车前那人接下来的话叫停了动作。
“无事,最近江南一带起了疫病,为了减小传播的可能,各城都在严加盘查往来之人,现在查清了,我们可以进城了。”
那么快?风怀臻苦笑一声,无权无势即使是活生生的人都不被放在眼里,而他身上的一块令牌却能让别人点头哈腰,大开方便之门。
这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她不得不承认,她此刻只能依附于他人。
进城之后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熙来攘往的人群和车马,四周都是不同的声音,风怀臻仔细听也辨别不出人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她抬手撩起帘子望去,长街之上,锦衣荆钗,高楼矮屋,每一个人脸上的嬉笑怒骂皆是不曾多见的风景。
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马车里的她,入目所及的凡尘烟火也不属于她,她却觉得沉静多年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原来秋姨说得没错,俗世最简单的快乐莫过于一眼望去,所见即人间。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已近午时,风怀臻随着男人进了一家客栈,点了些饭菜后便默默地吃了起来,她此刻胃里依旧难受,只能逼着自己吃些清淡的小菜。
对面的男人从进门开始便一直端坐着,没有拿下幕篱,也没有用饭。
风怀臻看了他两眼,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对方的解释。
“我在马车上吃了干粮,小姐顾好自己即可。”
听到他如此说,风怀臻便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索性专注于眼前的饭菜。
吃完后两人商量在客栈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再赶路,便订了两个房间。
回房后风怀臻着人备了些热水沐浴一番后便睡下了,她实在太累,明明这两日什么都没有做,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快被耗尽。
月上中天,长街幽静,客栈内一片漆黑,屋内的女孩长睫翕动,紧皱的眉头一看便知睡得不甚安稳。
风怀臻耳边是断断续续的人语声,眼前是忽隐忽现的黑影,身体重得如万钧压下,她动不了也喊不出来,直到声音越来越近,仿佛伸出了手一样马上就要把她拉入无间地狱,她才挣扎着惊醒。
颤抖着坐起,四周皆是黑暗,她唤了一声思云,刚出口才意识到此刻只她一人,风怀臻忽然彷徨恐慌到了极点,想顺从喉间的呜咽哭出来,最终却只环抱住自己默然流泪。
窗外月色无声,屋内蜷缩的人影无眠。
客栈临水,木制的阶梯旁栽了几棵垂柳,抽了新芽的几缕枝条随着清晨的微风点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映在其上的美人面也随之飘散而开。
店家一大早便开门迎起客来,空了一夜的大堂又被填满,楼下的帮工刚在门口给住店的客人卸完行礼,转身回屋时不经意向二楼看了一眼,空旷的长廊里,只有一个少女斜身倚在栏杆上,远远地瞧不太清楚,不知她是在看着水面凝思还是望着远处出神,只让人觉得那一身白衣仿佛与视线尽头微蓝的天色揉在一起,连着那人也要远离这尘世了。
应该是昨天来的姑娘吧,还有一个戴着顶幕篱不肯摘下的男子,伙计觉得这两人和其他打尖住店的客人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实在想不通最后只摇了摇头接着忙活去了。
随意吃了些东西后,男人去后院把马牵了出来,他站在客栈旁的柳树下向门口的女子抬手示意她上车。
此时天色尚早,街道上除了赶路的人倒也冷清,河边更是只有那一人一马。
风怀臻看着伴随那人的动作而微微晃动的白纱,这几日萦绕在心间的困惑又翻涌了上来,她抬步走去,停在了车厢旁。
就在男人以为她要上去而转身走向车辕时身后传来一声疑问:“我不明白,明明此刻我才该是见不得日光的阴魂,为何不肯以面示人的却是你?”
男人低头笑了出来,他明白她的意思,那场祭礼声势浩大,围观之人不在少数,若是有一人认出她,那之前的努力便皆数付诸东流,他早知她会有此一问,只是没想到她能忍那么久。
“你太小看顺天阁,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大祁以女子为尊,他们要的不过是天子的臣服和万无一失的储位,那日死在祭台上的是天下人心中陛下唯一的皇女就够了。至于你,一个被困多年连人情世故都未沾染几分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道:“你旧日即使身在京城也因身体欠安极少露于人前,这么多年了,谁还认得出?况且有人铁了心要保你,那女孩前一晚还顶着与现在的你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准第二日便会因某个市井传闻而自毁容貌,是以见过你真容的不过寥寥数人,此刻恐怕也早已过了奈何桥了。”
“而我,你就当是一直以来的习惯吧。”
风怀臻有那么一刻差点要笑出声来,既费尽心思救了人,为什么有些事情不能骗一骗她呢,明明从前读过的话本子里为了让生者继续活下去,总会对其隐瞒些真相。
怎么到了她这里,却有人把所有血色模糊的画面一一展开在她面前,恨不得要她也去烈焰地狱走一趟。
还真是生不得死不能啊。
她微仰起头,抬手擦了擦眼角后转身道:“好了,走吧,你也不想在这途中耽误太久,误了你复命的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