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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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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幕似有若无地洒在马车里静静昏睡的女孩身上,若是忽略她眼尾留下后又埋入青丝的泪水,那便当真像是哪位世家小姐出门踏青游玩后累极酣睡的样子。
风怀臻在一片颠簸中醒来,坐起后只觉有些头痛,想伸出手揉揉额角却先摸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她将手放在眼前看了看,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看四周后又猛地撩起一旁的帘子。
马车外是一片极开阔的天地,四下无人,景物在快速向后退去,野花缤纷,草色青绿,远处群山连绵,时不时还有几声鸟鸣传来,悠悠如空谷传响。
一片春和日丽的好景色,从前只在书中的只言片语里感受过,如今身临其境,风怀臻却宁愿这是一场梦。
她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慌,起身掀起前面的帘子喊着让车夫停下。
可车头的人充耳不闻,一刻也不停地继续赶路。
风怀臻霎时红了眼睛,站在车前威胁道:“你若不停,我便从这里跳下去!”
那人无法,只能叫停了飞奔中的马,随后下来走到了风怀臻身前,低下头问:“小姐有何吩咐?”
“你是谁?”
“粗名鄙姓,不值得小姐相问。”
“这里是哪里?”
“已出湄城,现下正途经安平镇。”
“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去北方的江城,待一切平息后,除了京都,天下之大,任您去留。”
风怀臻沉默了,似是有些不敢问下去,过了片刻后才抖着声音问:“那,思云和秋姨呢?”
微风渐起,吹起了车下之人面上的白纱,风怀臻好似看到了他眉眼间一瞬的不忍。
可还不待看清,风过,白纱落了下来。
随后便听见了此生再难释怀的一句话,如箴言一般烙进了她的往后余生里。
“任何人都只是您人生中的过客,她们陪了您一段时间,接下来的路该您自己走了。”
面前人语气平静,风怀臻强忍着的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转身回到车内,再不多言。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之前秋姨次次见面都心绪重重,自从喝下思云的茶后一睡不醒,现在又只身一人出了别苑,原来早就有迹可循,只是自己未曾在意。
马车重新颠簸起来,车内之人闭眼靠在车厢上,手里紧紧攥着刚刚看到的装满银钱的袋子。
风怀臻掀起嘴角似要自嘲,可苦涩立刻压得她紧抿唇瓣。
凭什么牺牲的是她身边最亲的人,凭什么大祁的景阳城她踏足不得,凭什么当初只因一句话就要她被困多年,她明明都快认命了,为什么还不放过她?
既然她活不成,那今后的日子谁都别想好过!
往日宁王府不算热闹,却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死寂,无人敢发出一点动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气仿佛也被凝滞。
下人全被屏退,风宴玥看着跪在身前的冉竹只觉呼吸间全身都在疼痛,今日离府进宫前,她已想好即使舍去满身的荣耀也要换回那个曾经满眼澄澈的孩子,那毕竟也是她的亲人。
可就在她骑上马扯住缰绳准备出发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冉竹却在王府门口叫了一声殿下,她回头看去,见冉竹毫不躲闪地迎上她的视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道:“殿下不必进宫了,早在您昏睡的时候,祭礼已经完成了。”
风宴玥不敢相信,却又知道冉竹不会骗她,心中像是有什么要裂开,她只能转回身子拉紧缰绳催促着身下的马快跑起来,她要亲自去问问清楚。
可成日里马背上跋山涉水的人似是全然忘记了对马的控制,在它刚跑没多远的时候直直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门前的众人见此立刻奔过去将风宴玥扶回了府内。
到了屋内后冉竹吩咐下人去请府医,风宴玥冷声说了句不必,随后便只让她一人留了下来。
冉竹见此,便也不再多言,只跪下来道:“请殿下责罚。”
风宴玥赤红着眼睛看着她:“我昏睡了这么久,本来也没什么,可偏偏是在祭礼结束后,为什么,你明知道我有多想救下怀臻,她是皇姐和苏衍唯一的孩子啊。”
两年来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脑海中有关的回忆一时间纷至沓来,世人都说她牵念着这位故人,倒也没有说错,她是无法忘记他,只不过并非因为他人口中的爱慕,而是以朋友知己的身份永远铭记他。
她还记得他刚开始喜欢上皇姐时的无措,他是天之骄子,向往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皇姐注定不会只有他一人,于是他苦恼,不安,甚至产生过放弃的念头,可这所有的犹疑都在她们为母皇守灵的最后一晚烟消云散了,非皇室血亲不得踏入宗祠,他却也在宫外跪了一夜。
她从前问过他为何突然改变想法,愿意踏进四方的皇城,做那三千人中的一个,他那时笑而不答。
后来他曾传书至塞外,除了寒暄问安之外也解答了她的疑惑。
大致意思便是他原以为心上人是天上的太阳,永远不会坠落,可那段时日看过她所有的脆弱后便想着今后纵使前路布满荆棘,他也想和她一起走。
可后来走着走着怎么就散了呢,如今连唯一的羁绊都留不住。
风宴玥从回忆中抽身,冉竹依旧跪在身前,除了那句请殿下责罚之外再无他话。
她要怎么责罚,冉竹明明是在把她从死路上拉回来。
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有些累了,想歇歇了。
“几年内应该不会再有战事,塞外太冷了,我想上交兵权,求一块江南的封地,你便留在景阳吧。”
“谢殿下。”冉竹叩头谢恩时闭上眼睛,任蓄满眼眶的泪水滑落,风宴玥离开后她仍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