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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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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暖风清,城北的望星台早已聚集了一群前来观看祭礼的百姓,这是开国以来唯一一次以活人为祭,不少人都在互相推攘想挤到前面看得更清楚些。
“这就是陛下的大皇女吗,好像还未及笄吧,这么小就要被活活烧死也太可怜了些。”
“你懂什么,顺天阁阁主预言她是未来灭国之灾的罪魁祸首,她不祭天那以后遭殃的可就是我们了。”
“是啊是啊,用她一个人换整个大祁,只要不傻都知道怎么选吧。”
“唉唉,你们看,那姑娘脸上怎么全是伤痕啊,血淋淋的,看着也太吓人了。”
待思云头上的黑纱被掀起,站在最靠近祭台的人不禁惊呼道。
不一会儿,旁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好像有这么一个说法,犯了死罪的人,若是行刑前毁了自己的脸,那么生前的罪孽便会随之一笔勾销,这样来世才能投个好胎,她大概也希望自己摆脱这样不详凄苦的身世,干干净净地走吧。”
张徵略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不远处连样貌都看不出来的少女,又转头瞧了眼身旁同样面露讶异的风成君,拿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后便看向台下的百姓。
人群中议论纷纷,被绑于祭台之上的思云只闭着眼睛不动不语。
怀臻姐姐应该已经离开湄城了吧,真好啊,在椿芜别院待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出去了,自己没有见过的她以后都可以一一看过。
想到这里,思云眼角沁出了几滴泪,脸上的伤口刺痛,她的面上却现出了一丝笑意。
其实她刚开始从秋姨那里听到这所谓的祭礼也很害怕,可当秋姨问她愿不愿意代替怀臻的时候却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
相比之下,她更想怀臻姐姐活着。
她知道怀臻姐姐有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姓氏,也知道她心里无人可诉的苦闷。
可怀臻姐姐从来不说,她便也默契地没提过。
日头慢慢上升,张徵起身向坐于正中主位的风成君行礼道:“陛下,时辰到了。”
风成君缠绵病榻多日,此时苍白着脸色向前挥了挥手,面无表情道:“那便开始吧。
张徵走到望星台边缘,看着下方的人群高声说道:“今日将在此举行建国三百余年来的第一次火祭,请诸位一同见证,愿我大祁今后国运昌隆,千秋万代。此外,还望诸位记住,”张徵抬手遥指:“这是陛下的大皇女,是她以己之身换得我们今后的安宁,她是大祁的功臣。”
张徵说完后转身对着思云俯首行了几礼,随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向不远处点头示意,祭台两侧的刑官便丢下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把。
真是个伪君子,思云嗤笑了一声。
她移开眼不愿多看,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了端坐着的风成君。
只见她病色稍显,偶尔抑制不住地握拳抵唇轻咳了几声,整个人坐在那里既孤绝又凌厉。
这是大祁的国君,也是怀臻姐姐多年不得见的亲人,几年来费心经营,最终免姐姐一死,大约也是有些真心在的。
可惜了,恐怕此生都得骨肉分离,不得相见了。
思云已觉得有些灼热烧身,她最后抬眸深深看了眼澄澈无云的碧空,只剩下几分忧心,若此后无她陪在身侧,怀臻姐姐会不会过得更苦啊。
可她转念又想,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可能尝尝什么是甜。
火势越来越大,直将祭台上的人裹了个严实。
疼,好疼,思云再也忍受不了烈火焚身的痛苦,仰头发出了凄厉的哭喊,双手不断地扭动,可铁链将她死死绑在了柱子上,指甲划过柱身,只留下道道血痕。
台下似乎有人不忍见这场面,红着眼睛背过身去,也有人悄悄看了看台上的那抹明黄身影,亲女如此惨状,不知那高座上的九五至尊是怎样的表情。
可天光明亮,他们的陛下背光而坐,一时竟看不真切,只知道那场火持续了多久,陛下便几乎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
待一切结束,原本鲜活的人成了一具焦骨,张徵命人将其收殓起来,随后转身打算下台,路过风成君时只道会让人将遗骨归还,便行了礼带着阁内众人离开。
此时日光渐斜,聚在一起的人群慢慢散了,风成君拂开了霁月伸过来的手,撑着桌案起身,沉默地独自离开祭台。
侍从们见此情形,未敢多言,只远远地跟在陛下身后。
大祁历三百一十六年仲春,顺天阁为破灭国预言,于京城之北的望星台举行火祭,此后一月有余,江南一带盛行的瘟疫彻底平息,百姓大呼天降福泽,皆跪拜。
后世的史书中,不闻风怀臻其名,只知以身祭国的昭宁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