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潇潇逝水

4、4 顺天阁

　　顺天阁建于景阳城的东南方，虽说阁内仅三十余人，整体的规模却很宏大。其内五步一门，十步一楼，山石嶙峋，流水潺潺，可谓移步换景。
　　更有甚者，阁内正中央有一危楼名曰勘机，若站于其旁抬头看去，只觉顶部直冲云霄，让人感叹自身渺小如蝼蚁，可站于其顶向四周看去，又觉视野开阔，周围事物尽收眼底，使人恍惚生出吾为天地主宰之感。
　　楼顶常年烟雾缭绕，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仙境，张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景象，一路目不斜视地向正中央的房间而去，刚一进去，他便放慢了速度向里走了几步，随后恭敬地行了一礼，低着头说道：“阁主，祭礼所用之物均已备齐，还请您选定吉日以行大礼。”
　　窗边正低头俯视楼下之景的人缓缓转过身来，已有些年龄的面上尽是威严肃穆，他抬手示意张徽走近些，自己则从旁绕过走到了不远处的神像前，他顺着神像向上看去，语气带着些上位者的沉稳：“不急，陛下还未恢复，如此重要之事怎能少得了我大祁的国君呢？”
　　张徽听闻此话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人，清风道骨，飘渺如仙，与世人所言分毫不差，可做事之狠绝饶是他也望尘莫及。
　　那人好似感受到了背后的视线，回过头看向了张徵，语气不紧不慢：“看来掌事还有话要说？”
　　虽说疑问句，可语气却是十成十的肯定。
　　张徽立刻重新低下了头，掩饰般地问道：“都说人被逼到了一定境地会不顾一切地反抗，若是让陛下亲眼目睹她会否——”
　　“呵……”屋内响起一声嘲讽似的轻笑，打断了他剩下的话，他索性闭口不再多言，那人却忽然起了兴致，盯着他说道：“这位陛下和先皇简直一模一样，心中纵有千万般抱负可做起事来却畏首畏尾，只会逼着自己虚以委蛇，这样的人哪，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作茧自缚，她们风家的，向来只会自己为难自己。”
　　“是，我明白了，阁主果真洞悉人心。”张徽点头附和，无他事禀告便也不再停留，俯身一拜后告退离开，到了门口，他转身将门关上，透过最后一点缝隙，他看到了镀金神像低垂的目光，似悲似悯。
　　“掌事大人！掌事大人！”张徽刚走出勘机楼，便听见不远处下属急切的声音。
　　“何事如此慌张，连规矩都不顾了？”他侧身训斥道。
　　年轻的男子听见这略带责怪的声音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定了定神低下头小声道：“属下知错了，实在是今日不知怎么的，前街聚了很多前来请愿的百姓，个个都像是不入阁不罢休似的，我们实在是劝不走啊。”
　　张徵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奇怪，每年这时候都会允一人入阁实现其最大的心愿，此人由阁主亲自选定，多年来从未有过例外，百姓也都深谙顺天阁的规矩，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略一思索，便让下属带路前去探探究竟。
　　刚走到正门口，便见阁内的弟子正同门外的众人说着什么，再靠近往外一看，路上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可虽说一条街都快被堵死，却无一人敢强行闯入，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门槛外，只是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
　　众弟子眼见说什么都无用，面上都已有了些许浮躁之色，一回头看见掌事走过来简直如蒙大赦，立马退在了张徵的身后，想向他汇报此时的情形。
　　张徵抬手制止：“我已知晓，不必再说了。”
　　“是。”弟子们闻言便站于一侧，不再多话。
　　“我乃顺天阁掌事，不知诸位今日聚集于此是发生了何事？”
　　众人见张徵一身沉稳气度，又听到他是民间传闻中的掌事大人，有反应快的已经向前几步跪于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后焦急道：“大人，我们都是江南一带的，那里起了瘟疫，大家伙都是逃难到京城的，很多亲眷们还留在家乡，早听闻顺天阁既能下传神旨，亦能上达天听，还望大人和阁主替我们向上天祷告一下，求其降下福祉，免百姓病痛缠身，流离失所啊！。”
　　话一说完，后面的一群人也陆陆续续跪下了一大半，个个都在祈求顺天阁能够将他们的苦难和希冀全部收下，然后还他们如从前般美好顺遂的时光。
　　门外是泥淖中挣扎的百姓，而门内被奉为救世主的阁中弟子们一听见“瘟疫”二字，碍于名声没有即刻远离，却也在面面相觑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
　　张徵自然看出了他们强压下去的恐慌，可没有点明，只看着跪成一片的人们说道：“此事理应上报当地官员后再逐级呈报至朝廷，届时陛下自会派遣太医与官员前往，各位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不，大人，早些时候我们是先上报给当地的，上面也安排了大夫前去诊治，可几日过去了什么也没看出来，只说是会人人相传的疫病，再后来染了病的人越来越多，病发得越来越重，没办法了只能商量着要封城，我们一行人好不容易在正式封城前跑了出来，本来不知往哪里逃去，后来想到之前顺天阁阁主曾预言不久后大祁会出现一场建朝以来最大的灾祸，于是我们猜测此次的疫病或许与那灾祸有关，便一路奔波着来到了景阳城，想着或许能够解此一劫啊。”
　　众人说着又叩首了下去，连日来的奔波早已让他们疲惫不堪，此刻抓着了一棵救命稻草便怎么也不愿放手。
　　张徵看着门外不肯离去的百姓皱了皱眉头，之前为了以民间物议之压逼着陛下应下祭祀一事，便着人散布了天灾一说，如今竟有些砸了自己的脚。
　　“各位先起来吧，此事若是真与那则预言有关，那我顺天阁定不会不管不顾。”张徵又转了个话题，“况且不久后将在望星台行祭礼，礼成后我大祁定会风调雨顺，国祚绵长，各位也定能回到故里，与家人团聚。”
　　“好，多谢掌事大人，多谢阁主。”
　　在得到阁内掌权人的一番保证后一行人定了定心，一边恭敬道谢一边慢慢地也散了。
　　“还真当顺天阁是万事通啊，现在有点什么事都找上门来。”门外恢复了安静，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弟子忍不住嘟囔了句。
　　“想要稳坐于大祁的至高位，总得承受随之而来的麻烦不是？”旁边年纪稍长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着，说完后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已经往回走远的张徵。
　　小弟子只觉得这位掌事脊背挺直，肃肃如松，平日里亦是不苟言笑，无端端地让人敬畏。
　　他忍不住地在心里想：不知掌事如自己一般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是否也像现在这般克己自律，才能走到这样的位置。
　　“哎！走了。”被身旁人用肩膀推了推，他才突然清醒，晃了晃头便随着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