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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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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寅时三刻,正值万籁皆静之时,通往皇宫的大道上突然响起一阵人体倒地呼痛声和木质物体坠地声,随后便听见一道惊呼。
“大人!”
芙蕖连忙放下手上的提灯,上前欲扶起轿内跌倒在地的当朝吏部尚书谢云清,已近天命之人,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她小心地扶了好一会儿才把人拉起来,细看之下并无出血之处又转头训斥了同样摔得不轻的轿夫:“你们是如何办事的,若是大人今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担当得起吗?”
刚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尚书大人抬手拦住了自家吓得手抖却强装镇定的小姑娘,另一只手又指了指提灯旁的路面凹槽处:“我无事了,此处路面不齐整,两旁又没有点灯,如此也怪不得他们。”
“这里离午门不远了,我和芙蕖走过去便是,你们收拾一下回去吧,若是有什么不适之处记得寻府医瞧瞧。”谢大人拍了拍芙蕖的手又侧身看着站成一排担惊受怕的轿夫道。
“可是您……”芙蕖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
“无碍,莫非你也觉得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谢云清说着便捡起一边的提灯搀着身旁之人的手向前走去。
芙蕖拿过谢大人手里的提灯,方才人多无甚感觉,现下只余二人才发现这如豆灯火只能照亮周围方寸之地,抬眼望去,前方昧昧不清。
“听闻前朝这条路上宫灯长明,夜间亦能行走自如,三百余年后的如今反倒让人摸着黑上朝,宫里能走的道上也大都漆黑一片,前阵子大理寺卿沈大人骑马撞上了一旁的柱子,万幸及时勒住了,不然怕是到今日都下不了榻……”
谢云清看着旁边喋喋不休的小丫头不禁无奈一笑,芙蕖这孩子,自小被卖入府里,人机灵又懂事,她看着喜欢便一直留在身边,多年下来主仆感情深厚,在她面前向来有什么就说什么,倒不避讳。
“都是那顺天阁妖言惑众,说什么前朝皇室魂灵未灭,恐会循着那一排排宫灯重返旧地,我看是他们自己行事不端不敢露于人前,一群江湖术士凭着运气在开国之后被重用,一代一代倒真把自己当成传达天意之人了,不知何时天下百姓才能不必再受其蒙骗。”
许是四周夜深人静,芙蕖大着胆子将心中的愤懑一口气吐了个干净,可即便再不满,也只敢以蚊蝇之声道出,毕竟如今的大祁,“顺天”则昌,“逆天”则亡。
“蚍蜉撼树难得善果,存志者亦鲜克有终,刚才的话此后不必再说。”
谢云清收回了脸上的一丝笑意,说完这句话便松开了芙蕖独自向前走去。
芙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谢云清身边,生怕她再被什么东西绊一下。
小姑娘透过微弱的光晕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家大人的脸色,只隐约瞧见虽不严肃但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随后便暗自懊恼话说得太多了些,要是真招惹了什么祸端可就不好了。
二人默默无言,走到午门前谢云清才终于缓和了脸色吩咐芙蕖跟着宫女前往偏殿等候,自己则找好位置随着人群往长缨殿去了。
天色蒙蒙,偌大的长缨殿内文武百官齐列,正前方凤座之上的人一身明黄朝服,所戴冠冕的珠帘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堪堪遮住了眉眼,原本憔悴的脸色一番修饰之后只余上位者的威严。
一旁的女官高喝上朝,众臣便开始呈折上奏。
最先出列的是当今陛下的胞妹——瑞王风长亭,此人与京都的其他小姐不大相同,策马观花,吟诗作对的风雅事她很少参加,倒是喜欢一人带着身边的侍女四处躲闲,时常很久都见不到她的身影,每每回京都形容朴朴,但说她闲云野鹤倒也不尽然,因为她一论及政事便会暗贬一番顺天阁,好似对其积怨已久。
“陛下,臣于一年前曾游览周边他国,途中记下了各地的风土民情和人文轶事,回来后整理编订成册,如今方才完成,名曰列国图志。”风长亭略微停了一下,蹙眉想了想,又道: “其中南姜国臣印象最深,其民间夜不闭户,街市上灯火不灭,摊贩不歇,行人络绎不绝,熙熙攘攘可至天明。臣认为我大祁亦可效仿此道,长久施行必定于国祚有利。”
风成君看了看自己刚刚说完的二妹,想到之前那本略带弹劾意味的奏折。
罢了,给顺天阁些好处便就此揭过吧。
“前两日天降大雨扰得孤夜半难眠,雨停后逞了一回少时意气寻了辆马车同霁月出宫,结果绕了一圈却发觉路上空无人迹,着实无趣得很,瑞王此法或许可行,张掌事,你以为呢?”
下方一个衣着与众臣大不相同的中年男子移步站了出来,此人一身长衫,似道袍而非道袍,腰间一枚天字形玉坠,乃顺天阁统一服饰。
三百余年前,大祁开国女皇风婧文曾受一高人指点,于民间起义,打下了当时摇摇欲坠的大夏,建立了如今的大祁,朝堂稳定后风婧文请那位高人入世,建立了顺天阁,并尊其为阁主。
发展至今,顺天阁每十年选一次阁主,被选定之人乃天命之人,此后久居阁中不出,专事测算天意,外界事务都由与阁主一同被选出的掌事代劳。
这位张掌事任职五年,早就修炼了一身波澜不惊的好本事,只见他抬手行了一礼,嘴角扯出了一个笑道:“瑞王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却不忘为百姓谋福祉,实乃我大祁之幸啊,臣以为可行。”
“好,陈爱卿,徐爱卿,此事便交给你们了。”
“是。”户部、工部两位尚书一齐应下。
“对了,张掌事,听闻前阵子陆阁主身体欠安,景阳城东养着的那片百草林便拿去用吧。”
殿内众人一时各怀心思,或惊或喜,惊的是百草林内可观赏可入药的奇花异草不胜其数,向来专属皇室,竟就这么给出去了,喜的便是同顺天阁朋交之辈了。
然无论抱有何种想法,众臣无一提出异议。
“谢陛下。只是不知陛下可还记得上次朝会未竟之事,今日该有决断了吧。”张掌事的语调不高,声音亦不算大,却如九天之上的雷声轰鸣入耳,风成君只觉一瞬间头晕目眩。
她强撑着一丝笑意望向阶下之人道:“怀臻自朕登基以来便因那则预言而远离宫廷,如今不过总角之年,陆阁主神机妙算,可还有其他方法规避日后的灾祸?”
“大皇女乃金枝玉叶,凤髓龙血,天命如此,任何人无法更改,但阁主昨日曾推算出另一条出路——让百名如帝姬一般大小的孩童代其祭天,方可解此一劫。”
“呵”,殿内一声轻笑响起,风长亭冷眼看向右侧的张掌事,怒道:“简直荒唐,莫说那所谓的天灾是否为真,便是真的那也是大殿之上的我等应该担起之事,让还未通晓世事的孩子以命破灾难道不怕载入史书遗臭万年吗?”
“瑞王殿下此言差矣,顺天阁自开国初建立,至今已三百余年,深受百姓信奉,张掌事方才所言也正是为了我大祁江山,若是此事于民间传开,只怕莫说百名,就是千名孩童他们也愿意献出。”
还未待张掌事出言,他身后的御史大夫周珣出列回话,随后又正向凤座,俯首一拜:“此事有关我大祁百年基业,还望陛下圣裁。”
“虎毒尚不食子,周珣,若是今日要祭天的是你的骨肉,你可还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
“若当真如殿下所说,那臣亦愿为了大祁江山割下这一块肉来!”
“你!”风长亭气得有些发抖,她恨不得一脚将那前后二人踢出殿外,深吸了口气转身正欲同陛下说些什么,却因上首之人的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讷讷无言。
好像啊,四年前母皇薨逝,凤君忧伤过度随之而去时皇姐也是这样看了她一眼,如围猎时被射中的困兽,濒死之际无力哀嚎,眼神却透出悲鸣。
“孤准了,张掌事,回去让阁主选定天时筹备祭礼吧。众位爱卿,可还有事上奏?”
殿内自是一片寂静,经历刚才那番争吵后众人都不愿在此时出头,只盼望着能够立刻离开云缨殿。
“好,既如此,那便散朝吧。”风成君说完起身准备离去,余光中却见下方刚从怔愣中回神的人丢了手中的笏板,随后拼命扒着身上的朝服,想将其扯下。
她此刻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可妹妹带着嘲讽和恨意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国不国,君不君,臣不臣,在此处当个无用的傀儡不如摘掉这一身包袱去做个潇洒闲人,整日看不到尸位素餐,装神弄鬼的人倒还乐得自在。”风长亭说完便将手中扯下来的朝服扔下,随后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众臣一时不敢动弹,小心抬首向上看去,却见他们的陛下又重新坐了回去。
“瑞王言行不端,御前失仪,现削其爵位,贬为庶人,终身不得回京。”寒冰碎玉的声音落下,惊起一片悄声细语。
侍从跟在风成君身后从殿旁的偏门走出,看着来时脊背如松的陛下稍稍向前矮了些许,直到进入一旁的培元殿才被吩咐退守殿外。
风成君刚踏入殿内便看见霁月快步向她走来,脸上的表情是担忧吗,还是害怕,她看不清,也顾不得了,只觉喉头一阵腥甜,若是换作平日,她会强压下去,可今日她压不住了,恨不得全都吐干净了才好。
“传太医,快传太医!”殿内传出大喊,慌得外面的宫人急忙往太医院跑去。
霁月本在殿内整理案上的文牍,看见下朝的风成君欲迎上去,却在看清其面色的时候一惊,下一刻便见几步之外的人踉跄一下后吐出一大口血来,她连忙跑上前扶住,朝着外面大喊传太医。
她尝试叫了几句陛下,风成君一声未应,看起来似乎不大清醒,只兀自低笑着一遍遍说些什么,血泪混合从下颌落下,干净的衣物沾上一道道红痕。
霁月附耳过去,终于听清了,好像是——走吧,走了好啊,全都走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