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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天地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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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寂寥,只余滂沱雨声入耳,万仞高空如巨幕笼罩皇城,不管不顾地要将瑶池之水悉数洒入人间,不是天恩,倒似神罚。
未央宫内烛火幽幽,紧闭的殿门时而挤进几缕带着湿意的风,卷起外殿的帷幔摇摇晃晃,珠玉玎玲作响,扰得梨木案上批阅奏折的人不得安宁,她抬首闭目,片刻后欲提笔落下,忽然雷声骤响,殿内一瞬间亮如白昼,她的手不稳,墨汁滴在了奏折的谏言上,低头看去,“亲”字渐渐晕开,一眼扫过,原来是“逆耳忠言”啊,明里暗里指责她包庇血脉宗亲,任由她那潇洒不拘,有违天道的二皇妹肆意妄为。
空荡的殿内响起一阵嘶哑的笑声,既认为她心向亲族,为何又敢要她年仅十二岁的皇女祭天呢。
守在外殿的霁月听见这似有若无的声音本就提着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快步走入内殿,刚欲出声,下一刻却失了言语。明明灭灭的暖黄光晕下,身着白色寝衣的女子满眼通红,死死咬住执笔的手腕,仿佛只要不宣于口满腔痛楚便无人知晓了。
霁月缓缓向女子走去,跪于案前的台阶下,哽咽地道了声陛下,上首之人闻声好似终于从梦魇中醒了过来,她理好衣衫,看了眼下方俯首的人,又转头盯着左前方跳动的烛火。
“还在外面跪着吗?”
毫无起伏的音调好像只是问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是啊,陛下,宁王殿下已从申时跪到现在了,宫门快下钥了,她身边的冉竹一直在劝,可殿下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跪着,看那样子陛下不应便不起身。”
霁月心里担忧,殿下虽在与东琴国一役中大胜还朝,可以少胜多的一战也让她心力交瘁,听闻添了不少伤,哪里能受得住外面的凄风冷雨,是以这段话说完她便瞧了瞧陛下的脸色,盼望能给殿下求个定心丸,哪怕是暂时骗一骗也好。
“这样执着的性子不知是随了谁,他苏衍就有那么好吗,即使他成了孤的贵君,即使他已去了两年,早已化作地下的一堆枯骨,她还是放不下吗,为了他曾抚养过的孩子如此作贱自己!”
本看向烛火的目光越过霁月头顶投向前方的墙壁,眼神中浓郁复杂的感情像是要穿透重重阻碍直直砸向殿外长跪不起的身影。
霁月低头不语,先贵君出身显赫,家族世代簪缨,自小与陛下一起长大,感情可谓深厚,可后来殿下的到来让一切发生了变化。
殿下早慧,幼时能文,先贵君喜爱诗歌辞赋,二人即使隔着些年岁也引为知己。再后来殿下勤学武艺,蜜里长成的孩子一心奔赴沙场,先帝最宠幺女,自是不会同意,奈何殿下年岁虽小却异常执着,最终不得不放她离开。
又一年,先帝突发恶疾而崩,陛下即位,不久后便拟了圣旨迎贵君入宫,殿下原本在登基大典后于景阳城留了些日子,却在贵君入宫后请旨返回边疆,近几年难得回京述职时议亲的人都快踏破王府的门槛殿下也不为所动。
于是流言渐渐传了出来,众说纷纭,其中唯一相同的是殿下心中牵念着一位故人,因而不肯另觅良缘。
“罢了,她爱跪便让她跪吧,孤累了,你下去吧。”
霁月看着陛下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默默叹了口气作罢,就在她刚要起身离去的时候听见了几句外面的惊呼,在一片暴雨声中显得尤为凄厉,她看见案后的人僵了一瞬,顾不得其他便跑去打开殿门,只见不远处的冉竹扶起看似毫无反应的宁王,二人都已被淋透,茫茫黑夜紧逼其后,下一瞬就要将她们吞噬殆尽,霁月急得向内殿看去,听见一声抬进来才匆忙跑入雨中同冉竹一起将人送进屋内。
“去传李芸李太医,不可声张。”
“是。”
霁月得了口谕立刻起身冲出殿门,一柱香内便带着几乎湿透了大半边身子的李太医回到殿内。
李太医原本在未央宫专设的偏殿里挑灯夜读,听见有人扣门,打开便见陛下身边的霁月姑娘满身雨水地站在屋外,她颇为吃惊,刚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便见平日温和知礼的人一把拉起她的手臂,边跑边说着快一点。
她这一路上想到了很多可能,许是陛下身体又突然抱恙,又许是她不经意间犯了什么重大罪过,冒此暴雨也要将她斩立决。
然而无论如何,此刻的场景是她始料未及的,宁王殿下半月前打了胜仗,刚封了辅国大将军,赐了新的府邸,如今应该在王府里养伤,怎会如此狼狈地晕在这里,她偷眼看了看陛下的脸色,只觉得淋湿的衣服穿在身上更冷了。
李太医抬起自己滴着水的手,又看看头发虽湿衣物却干燥的宁王殿下,拿起一边的巾帕擦了擦便跪下身为其把起了脉。
“如何?”身后响起一声极力掩藏却还是透着些焦急的声音。
李太医起身行礼:“殿下前不久的伤未痊愈,本应静养,现又淋了场雨,只怕后半夜会发起热病来,容臣开几副方子给殿下驱驱寒。”
“好,你下去准备吧。”
“是,臣先告退。”
“你们二人也去换身衣裳吧,霁月,拿你常穿的那身。”风成君说着略微抬头示意了一下冉竹。
“是。”
霁月和冉竹一同行礼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安静,风成君看着榻上面白如纸的三皇妹,想象着她如何在战场杀敌,如何熬过边关的苦寒,又如何受了这一身的伤。
宴玥啊宴玥,明明母皇将所有温柔美好的期盼都给了你,望你此生安乐顺遂,为何偏偏反其道而行呢?
榻上躺着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她的满腹疑问也只能随着外面的雨点砸向地面,而后消弥无声。
骤雨初歇,李太医看着冉竹将她煎的药喂给宁王喝下后又表示其元气大伤,务必静养,切不可劳形伤神,随后开了些安神养身的方子便在陛下的眼神敲打下退下了。
她走到门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只觉这又是一个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太医瞧过了既无大碍便趁时辰还早送回王府吧。”风成君坐回案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可殿下还未醒啊,霁月转头瞧见陛下疲惫的侧脸,按下嘴边呼之欲出的话语,看着冉竹背起昏迷的宁王一步步向门外走去。
今夜无星无月,初春时节,刚结束一场倾盆之雨,空气中还满是潮冷的湿意,宫道上寂寂无声,一辆外观极朴素的马车滚滚而过,徒留一地溅起的水花和车盖边缘绣金凤纹闪过的瞬时光辉。
坐于车前的冉竹不敢耽搁,驾着马车出了朱雀门绕行了一段时间后一路向着城南的王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