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潇潇逝水

12、12 春日里

　　春日里的风拂在身上并不寒冷，细品之下还能觉出些许的柔意，只是霞光虽炽，照在院子里的石桌和屋檐上，再配上那一幅日薄西山之景，却也无一丝鲜活之气。
　　风宴玥翻过还算熟悉的墙头，循着记忆径直往一棵古树走去，待走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触感粗粝，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经历的岁月。
　　半晌后，她转身看向了前方的窗子，从前有个姑娘经常倚在那里看书，她几乎每次翻墙进入院子时都能遇到。
　　她定定地瞧着，盼望此刻也和以往一样，在回京途中暗访别院，见一见心中放不下的人。
　　只是这次来得晚了些，那姑娘看累了便回去歇息了。
　　不，都是你在自欺欺人！她心中忽而响起了这句话，随后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夜梦中的场景——吞噬一切的大火，毫无留恋的背影，恨入骨髓的眼神以及自己撕心裂肺的呼喊。
　　留不住，什么都留不住！为什么总是错过？
　　“嘭！”风宴玥的右手猛地砸在树上，枝叶簌簌作响，树干上也染了点点鲜红，她重重地喘了口气，收回手闭目冷静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一片清明。
　　风宴玥站在原地默了一会儿后抬步走入屋内，外间的陈设十分简单，她扫了一眼便向里间走去，刚迈进几步便闻到了一阵淡淡的冷香，几近于无，大抵是主人离去太久了。
　　再往里靠近窗边有一张梨木榻，榻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晕，想必是有人经常倚在上面。
　　风宴玥透过窗子朝外面看，繁茂的绿叶遮挡了视线，她只能透过树叶之间的间隙看到天际的点点艳色，再低些再远些就是四方的院墙，若看得久了心里都好似堵着什么。
　　她正欲收回目光，转眸之间瞧见右方的墙壁上有一小片不似周围那般光滑，她伸手敲了两下，声音并不厚实，便五指收拢将其抽了出来。
　　如她所料，那里面藏着些东西，她随手翻了翻，是一些民间的话本子和诗词文集。
　　无甚特别，只是其中一本不大一样，那是一个充满遗憾的故事，大概讲的是一世家贵女自小被家族寄予厚望，自年幼起便深受栽培，长大后也如所有人预想那般知礼守节，出类拔萃。
　　可出乎意料的是，二十五岁那年，正值其升迁之喜，仕途一帆风顺之际，那女子被下人发现自尽于房中。
　　眉目安然，腕间伤痕深可见骨，旁边留有一封沾满了鲜血的家书。
　　书信里不仅向父母亲族请罪，还陈述了自己二十几年来囿于家族名誉而不得解脱的苦闷，最后便是祈求来世生于寻常百姓家，得一个自由身。
　　再往下看，风宴玥一时有些愣怔，那是几行非常端正的小楷，像是一笔一划照着字帖描出来的，笔锋看不出任何情绪，可字里行间表达出的迷惘却让她一颗心都落了下去。
　　故事结尾处写的是：忽闻雨声急骤，再难入眠，遂披衣起身，挑灯读罢，遥望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四顾茫然，竟不知此生何为，此身何处。
　　风宴玥伸出手抚了抚，指尖的血迹沾了满页，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身陷桎梏，心亦难安，不知此生何为，此身何处，她大概知晓为何单单这本得此注笔了。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鸣，风宴玥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色的鸟儿站在郁郁葱葱的绿叶间，朝着屋内的方向啼鸣，随后绕着院子转了几圈，又飞回原来的枝丫上。
　　此地冷清，无食可觅，怕是过不了多久便飞入下一个人家了，她想。
　　“殿下，您出来啦。”玉娘听见院门处传来的声响掀开轿帘，见风宴玥出来立刻起身去迎。
　　原本空着手的人托着一个木匣子，玉娘有些好奇，刚一低头去看，顿时便顾不得那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
　　她拉起风宴玥的手，蹙眉急道：“进去时好好的，怎么出来就伤成这样，偏您自己还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不知道疼吗？”语罢又叹了口气：“先上马车吧，我给您上药。”
　　风宴玥看着玉娘边上药边小心翼翼地呼着气，生怕弄疼了她，有些失笑：“不必如此，若是在行军途中，这点伤根本无需在意。”
　　玉娘手上动作没停，头依旧低着：“殿下，您知道不久之前我在想什么吗？”
　　风宴玥只说不知。
　　伤口敷好了药，玉娘收起药箱，看了一眼面前之人，见她依旧不甚在意的样子，便直视对方，郑重道：“我刚刚在想，您年少时便威震四国，我不能把您看作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瘦弱女子，可现下我又觉得为何不能呢，在军中您自是战无不胜一呼百应的大将军，但冲锋陷阵损身，运筹帷幄伤神，世间之人皆是血肉之躯，若非必要，当小心爱护，您也是如此。”
　　风宴玥哑声，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过痛或者累这样的字眼了，年幼时千娇万宠，一点小小的磕碰都会撒着娇要别人哄，后来从军每逢见面母皇父后总是念叨着让她莫太过操劳，老师也会时不时地关心她，但她一律说的都是无碍或是一切都好。
　　她早已习惯将苦累都咽下，此刻说不出什么，只能匆忙转头吩咐车夫：“天色已晚，先离开这里寻一住处吧。”
　　外面传来了一声是之后马车便掉头往城中走去。
　　玉娘看着风宴玥的样子，知晓她多少听进了些，便不再多说此事，手指着她身旁的木匣子，换了个话题问：“殿下，您刚刚从别院拿出来的这个是什么？”
　　风宴玥看向木匣，伸出手轻轻擦了擦上面零星的灰尘，语调低缓：“是怀臻留下的，闲时聊以解闷的读物罢了。”
　　聊以解闷的读物？难道只是一些话本子吗，玉娘瞧着风宴玥的表情，觉得应该不止如此，但人家亲人留下的遗物，她又不好问得太过仔细，又认为此刻说些安慰之语也是徒劳，便不再多言，只随手拿了本医书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