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潇潇逝水

11、11 今日是

　　今日是启程前往江南的日子，天还未大亮，宁王府门口便停了两辆马车，前面的那辆车厢外观虽简朴，内里倒样样俱全，也很宽敞，可容得下五六个人，后面的那辆马车上绑了些货物，两旁的车夫同一边的风宴玥请示之后便驾马先行离去。
　　冉竹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侧身询问了几句随行医师殿下的身体状况，得到了放心不下却又意料之中的回答，她皱了皱眉，又忍不住叮嘱：“江南一带气候宜人，风景秀丽，是疗伤养身的圣地，尤以此去的霖州为最，可眼下疫情还未完全平息，且一路舟车劳顿，殿下身体虚弱，还请玉娘多费心。”
　　“你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保殿下无虞。”玉娘郑重地行了一礼后转身朝着最前方的风宴玥走去。
　　“走吧。”风宴玥掀开帘子说道。
　　随着这一声落下，马车缓缓而动，在晨曦中驶向长街尽头。
　　冉竹拨开前方的侍从朝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疾走几步，直到视线尽头空荡荡，她才颓然地垂下了头。
　　在期待什么？明明知道如今殿下是怎样的性子，怎么还会奢求她回头看自己一眼，和自己说句话呢？
　　她心中突然弥漫起了难言的恐慌，前几年间殿下每次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她也是这样默默站在原地看着殿下离去，可却从未如此害怕过。
　　她有种预感，这一别往后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都回去吧。”
　　良久后她吩咐众人，自己也转身回了府。
　　喧嚣渐悄，再行不久便能出景阳城门，玉娘仔细看了看对面闭眼假寐的风宴玥。
　　三千青丝皆用玉冠束起，垂下的发尾随着马车的颠簸时不时荡起些许弧度，眼尾上扬，藏尽了锐气与傲气。
　　果真变了，多年前宫里最受宠的三皇女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的笑意和温和，身份贵重说起话来却总是斟酌着用词，生怕伤着他人，如今罚起人来倒是诛心。
　　玉娘不自觉地生出了许多感慨，刚想转眸看向他处，对面的人突然开口了。
　　“你是否觉得我心狠？”
　　玉娘没听懂她的意思，“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她蹙着眉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您做事自有您的道理，其实说起来这都不算惩罚，只是您对于冉竹姑娘来说不比别人，这样的冷待怕是比皮肉之苦更让她难以承受。”
　　玉娘一口气将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再抬眼看去却撞进了一双沉静的温眸中，一瞬间她只想收回刚才的想法，若说曾经的三皇女似春风朗月，那么现在的辅国将军便是冬日暖阳，虽有扑面而来的冷意，可那刺破云层的些许暖光也足以当作慰藉了。
　　她正想得出神，只听风宴玥苦笑了一声后说道：“她是在乎我，可她只想着我能不能活着，却没想过我能不能活得好。”
　　玉娘听闻这话有些急切，不禁前倾了些身子：“怎么会？她恐怕是这世上最盼着你好的那个人了。”
　　“玉娘，你是医者，你真的不懂吗？”
　　风宴玥说完这话像是累极了，一路上挺直的腰身稍曲，眉眼间也满是疲意。
　　“我……”玉娘本想说逝者已矣，可话到嘴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是医者，救人时自当拼尽全力，可到底见惯了生死，太多的无能为力也只能视作遗憾随着流淌的时光慢慢消磨掉，日子久了自然也渐渐麻木起来。
　　风宴玥不同，她在战场上手起刀落便能斩杀敌军，大多时候那些堆砌起来的累累白骨在她眼里即是大祁的边防，她很少有这种想救的人却救不了的无奈时刻。
　　这恐怕要成为她此生都难以释怀的心结了。
　　玉娘轻声喟叹，这世上谁又能随心所欲，大多的不过是将就活着。
　　马车出了城门又行了一段路，玉娘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看了会儿觉出不对劲来。
　　“这不是前往江南的路，倒像是在向北走。”
　　“是我吩咐的，本想等着京城事了返回江城的途中顺路去一趟湄城的，”风宴玥语声渐弱，“如今只能劳烦你陪我一起去了。”说到最后带了点自嘲，玉娘甚至听出了些许委屈的意味。
　　她急忙回道：“左右我也没什么大事要做，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
　　一路走走停停，第五日酉时才进了湄城，这段时间玉娘几乎时时刻刻都注意着风宴玥的身体和面色，见没什么不对劲便渐渐放下心来。
　　马车外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玉娘掀帘稍稍探身看去，街市上行人如织，虽比不得景阳城，却也能瞧得出是个富庶之地。
　　“现下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一日的劳作结束后很多都会结着伴来这集市上闲逛上片刻，”玉娘回头问，“殿下要不要下去走走？”
　　“不必了，直接去别院吧。”风宴玥摇头道。
　　“也好，人声嘈杂，恐会惊扰了殿下。”
　　玉娘起身向前面的车夫吩咐了句，马车便转了个弯循着人烟较少的小道上走去。
　　越往前行周遭愈发安静，直到马车停在一座院子前，四下已无其他人烟了。
　　曾经被严加看管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院门大开着，在晚间的微风中轻晃，偶尔“吱呀”作响，看上去荒废已久。
　　风宴玥下了马车后径直绕到后院的围墙旁，玉娘跟在后面，见她抬头立在原地，虽不知她在看些什么，却也静静地陪着。
　　“你说，在里面这样抬头向上看，能看到些什么？”
　　这声音不大，甚至像是在自言自语，玉娘觉得前面那人根本没在等她的回答，却也不由自主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向上看去。
　　此时日色微暗，晚霞铺满天际，溶溶艳色似绵延千里，玉娘正看得有些愣神，忽听一阵衣物的摩擦声，她回过神来，只见原本还站着的人正单手撑在墙檐上，欲往院子里跳。
　　那围墙着实不矮，玉娘一时间心惊肉跳，刚喊了声殿下，墙上的人便已不见了。
　　直到听见平稳的落地声，玉娘的心才落了下去，后知后觉地笑叹了声。
　　怎么自这次回京以后，就总觉得殿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呢。
　　这样的想法不好，得改。
　　打定了主意后玉娘便转身回到别院门口的马车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