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肆姝

72、第 72 章 笙乐满堂觥

　　纵使太子那再是热闹，荀钰这也不是无人瞻顾。
　　譬如方才才朝荀钰敬了一杯的左都史大人，遥遥远望地隔空敬杯的郁勒大人。

　　荀钰面前的杯盏里盛的并非是酒，而是碧螺青峰。毕竟他在外人眼里是一个常年服药的人，怎么能饮酒呢？
　　“儿臣患疾之身不便饮酒，遂以茶代酒。还望父皇莫要怪罪。”荀钰扬了扬手中的杯盏，他敛眉轻咳一声。

　　“无妨。”荀承霁勾着唇摆了摆手，眼角笑并未进入眼底。
　　“愿父皇年年岁岁有今朝，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荀钰饮完了茶去瞧对面座上的荀钖，荀钖身侧围了好些个大臣。如今宴席已到了后半程，荀承霁祝词完，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允许大家在宴中各自走动的。
　　只是荀钖如今的处事作风实在是过于大胆，他胆大也就罢了，偏生连带着那些个朝臣亦是如此，当着荀承霁的面便围在荀钰身侧谈笑，是不知道荀钰他是真有实力至此，还是他太子的宝座坐得够稳当了。
　　反正他瞧着荀承霁的脸色不比开宴时的欢喜。

　　倒是席间的太师鲍伏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未曾走动，唯一的走动还是去敬皇上皇后两人时下的桌，之后便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闷酒，他的妻子亦是坐在他身侧未有走动。
　　不过也是正常，前不久才痛失了自家的长子鲍蒲硕，如今沉闷不语不苟言笑亦是正常。怕是还未从伤痛里走出。
　　只怕鲍伏渊光是喝闷酒也就算了，偏还时不时看向荀钖，神色犀利间透着些看不清的意味。
　　荀钰觉得这场面煞是有趣。

　　今儿迎岁日，再是什么天大的事，也要忍着到日后发问，否则坏了今年的气氛，只会招人非议，今年不是个祥瑞之年云云。

　　远在敦海西界的朝岛，与海城的上空无甚区别，同样是烟花不断响彻云际，只是一处烟花缤纷，一颗烟花形单色单朴素了些。
　　朝岛的烟花虽没海城的那番缤纷，红的黄的蓝的三种色泽先后炸响云际仍是有着同样艳丽。

　　迎岁日吃饺子，似乎是这世间大多地域人们的习俗，至少在敦海境内是如此。
　　四合院的正厅里，程明楼将那些个方桌上头搬了个大圆桌放上去，圆桌上摆着好几大碟饺子，众人围在两个圆桌旁，有人站着夹饺子吃，亦有人坐着吃。

　　谢忱碧今儿下午还在看诊开药方，这半月来因为孟婆汤发作来看诊的人愈发少了些，她终于能轻松些，不会像刚看诊那会，日日熬到子时，来看诊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最近来看诊的都是些深受孟婆汤侵蚀之人，他们长期服用饱受折磨，与那些刚接触的人吃上一两周的疗程便能远离痛苦不同，他们这些人恐怕是要连连服用，直至不再感受到痛苦为止。

　　今夜是难得的清闲时光，谢忱碧不觉得这里头众人纷纷聊着家长里短的人聒噪，总好过听那些碰了孟婆汤的人诉苦后悔强。她随意从一盘饺子里夹起两个到碗里，听着云小蝶在一旁大肆宣扬自己的“战绩”。

　　“你们可不知道，今儿下午沈大哥追着我满院子跑，要撒我面粉呢。我跑到厨房门口，萝桃姐姐递给了我一碗的面粉，我都没过多思考，拿起来就往前跑。可沈大哥腿长，没跑两步便追上了我，往我脸上抹面粉，我一来气，一碗面粉全卡在了沈大哥的脸上，哎哟……那场面你们可没瞧见，笑死我了……哈哈哈……”云小蝶捧着肚子哈哈笑着，边说还边去瞧沈逐月的脸色，瞧他脸色不好，又是一阵大笑。

　　云小蝶的那番话自是惹得大家捂嘴笑着，有些人不在场的，便想着细问。

　　温韵之也没少掺一脚里头的事，至少萝桃递给云小蝶的那碗面粉是她弄的。不过谁叫沈逐月这些日子总是跟着她赶都赶不走，让她心生捉弄之意。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咳咳……小蝶你不能这样大肆宣扬。”她附耳到云小蝶的耳旁，“给你沈大哥留些面子。”

　　沈逐月沉着脸恶狠狠地等着云小蝶，她非但没收敛，反倒更放肆了些。他兀自夹了一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到云小蝶的碗里，整理好面部的神情，勾唇笑着春风如沐似的白玉书生的模样：“小蝶，吃饺子吧。”

　　云小蝶瞧见碗里的饺子，刚想着放过沈逐月，谁想到他就将盘子里最丑的饺子夹给自己。她刚要发作，只见沈逐月那和善的面庞扬唇轻起。
　　“这是你温姐姐包的饺子。”

　　“是吧，温姐姐就包了两个，我一个人尝多不好啊，沈大哥你也尝尝。”云小蝶从碗里夹了一块饺子递了去，她一面说一面咬了一口。
　　温韵之听见两人的谈话偏头过来，一脸期待地瞧着他们问道：“味道如何？”

　　沈逐月面色如常地吃完了整个饺子，他勾着唇回道：“味道很好。”就是皮有些太厚了，一口咬下去都是面团子。
　　云小蝶倒是没像沈逐月那样咀嚼三两下，她放在嘴里嚼了许久，眼中含着泪道：“很好吃！”她随手夹了个饺子给杜庆红，“干爹也吃，好吃的。”

　　沈逐月瞧着云小蝶的面庞愣了一瞬，他又想起了云小蝶是丐帮的，遂沉吟了片刻，不再与她计较。然云小蝶也不像他想象中的那番幼稚，她后面都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听着大家聊天，亦未再去说闹。

　　温韵之瞧着一屋子里的人热热闹闹的，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洋溢着笑容，她想，若是时光能在这一刻停留该有多好，没有仇恨驱使。
　　她吃饱了后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望着漫天的烟花自空中坠落，她似乎又想起那日火海出来时，她和荀钰站在街头上去瞧天穹上的烟花，还有那……忘不掉的烫疤。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想家了吗？”沈逐月来到她身侧，随手拂去她肩头上坠落的雪花。
　　今夜又下起了雪，纷纷而至，抬眼望去，与万千烟火坠落相交，就像是穹顶上的星辰坠落凡间。

　　温韵之侧目看了他一眼，稍稍拉远了些距离道：“我哪还有家。”爹娘都死了，没有兄弟姊妹。
　　“会有的。”沈逐月不甚在意她的躲避，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更何况他察觉到，虽然温韵之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可若真有什么不测，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他。他转头看了一眼屋内热热闹闹地大伙，轻笑道，“我们也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闻言温韵之侧目对上了沈逐月的眼眸，他眼睛里的那份温情烫得可怕，她低眉阖了阖眼轻应了一声，未有反驳。

　　从迎岁至后的十五日里，整个敦海都沉浸在迎岁的喜庆之中，然这份沉浸也仅限于大多数人里。

　　从迎岁那晚的宫宴之后，荀钖与荀承霁的关系陷入了一场僵局之中。听那些个朝臣外传的议论，荀承霁近来总是在早朝时迁怒与太子，一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都要扯上太子一头。
　　这样捕风捉影的事传一次也就罢了，偏生一连着好几日都传着。

　　澜王府的书房之中，荀钰正静立桌前写着什么书信，一旁的展昭替他一面磨墨一面说着近来得到的新消息。
　　“主子，宫内传来消息，太子在殿前失仪，被皇上禁足一月。”

　　经久未见的暖阳，今儿天正好，不知何时云层拨开，投下了一缕斜阳，透过书房的窗棂，照射在荀钰一半的面庞上。
　　他像是诡谲杂谈里走出来的人物，一半阳面一半阴面。他顿了顿写字的手，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写道：“殿前失仪？怎么个失仪法？”
　　依他对荀钖的了解，他就算是再不加掩饰自己的锋芒，也绝非会是那种想不开找死之人。荀钖再是阴险卑鄙，他心中仍是有着一把尺的，他自有处事分寸。

　　“是因为另一件事。今儿温大人禀奏一言，说是那正三品的马协使已有好几个月未取得联系了，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是听闻他要出海。恐多有不测。”展昭娓娓说着，磨完磨条他又将桌上的瑶瓷玉盏里的茶水倒了，重添新温。

　　这事荀钰早就知道，他过了遍耳轻应一声示意着展昭接着往下说。

　　“听朝臣们说，当时太子的脸色便不好了，恶狠狠地瞪着温大人，谁知他一事未解，又爆出了另一件事。”展昭将瑶瓷玉盏端至荀钰的手边，抬眸低声道，“因为联系不上马协使，温大人又给刘镇使发了封平安信。”

　　想不到温筠海反应如此之快，荀钰停下了写字的手，他执笔悬在空中，眉头轻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半月前发的信。”
　　“半月前……”算算时日，那会子刘奕舒刚死没几天，信铁定是收不着的。荀钰略一思忖，“太子说了什么失仪的话？”
　　“他主动请缨同温大人出海彻查此事。然后皇上便动了怒，罚他禁足。”

　　只是这样？
　　荀钰沉吟一番问：“那刘镇使与马协使的事皇上怎么说的？”
　　“说是会查，却没说如何去查。”展昭如实道。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爷，崔公公派人来传话，皇上急召，穿您入宫呢。”府内小厮的声音渐渐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