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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隐真示假 “旭光时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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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岱青那里听到了禀报,望着眼前李见慈的手书,常伯安此刻的心情尤为复杂,他好像并不真正明白这个亟待“行勘”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御史已经列出了数状大罪,“浮躁浅露”“沽名乱政”……李见慈不忙着自扫庭前雪,反而管起了他的俗事。
“我看,还是不要理她了,再有什么办法应付省里,也该是我们自己来想。”
刘兆德语气强硬,这封手书在他看来,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孙岱青看后立刻拿来的举动,更是让他心里蹿起一股无名火:“方才还振振有词,现在就这么被收买了?”
孙岱青这时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万一她真有法子,让省里对方略泄露之事按下不表,是不是也应该听听?”
在方略事上,作为把控经历司的人,孙岱青无论如何都难辞其咎,他原是戴罪,怎么也没有想过可以全身而退,如今李见慈把脱身之策递到面前,根本无法拒绝。
“就是你有这样的心思,那个姓李的才会把东西给你!”刘兆德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将茶盏摔在案上:“一个永丰知县,现在还把手伸到吉水来了。”
“我看这件事,也未必是李见慈的用心。”常伯安的目光深了几分,李见慈若真有法子摆平方略事泄一事,那无疑是手握大筹码,这样的筹码不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而就这么轻飘飘地拿出来了,不像她的手笔。
他沉默须臾,从茶几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向那张书案边慢慢走去:“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李恕是给我们上了一课。”
“谁知道姓李的究竟有没有办法,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想让常老出钱出力,分明是虚张声势……”说完这句,刘兆德感觉常伯安这话有些不对,便停了下来,望向了他,“是不是有人让她这么做的?”
常伯安深望了他一眼,又看向默然的孙岱青,没有说什么,为了保住一些人,李见慈不得不稍作让步,而他,同样为了保住一些人,不得不稍作让步。
强者捆扎人心,雅者淡化人心,俗者拼凑人心,都是为了防范人心向背,但看来看去,没有一个是好办法。
将心比心,他停在书案前,呼吸渐渐沉了下来:“给我磨墨,我要给县里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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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静静地从窗棂中照下来。
常伯安虽作让步,孙岱青心中却仍不安稳,躺下后又披衣起身,坐在大案前翻看着那部《明律集解附例》。
“凡闻知朝廷及总兵将军调兵讨袭,及收捕反逆贼徒机密大事,而辄漏泄于敌人者,斩。边将报到军情大事而漏泄者,杖一百,徒三年。”
军法如山,罪大恶极,此事若从重处置,恐怕整个经历司没有人能保住项上人头。
夜风吹过他的脸庞,面前风化的纸页翻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孙岱青心事重重,常老之所以答应下来,八成是对李见慈这个人的信任。
在用兵上,这位李知县确有当年王阳明之风。
王阳明初任赣南巡抚,时人以为桶冈最险,应先攻,他却反其道而行,发兵攻打相对容易的横水、左溪。他派四百人埋伏在贼巢附近山顶,总攻时举旗呐喊,造成被包围的错觉;又趁大雾天遣兵攀崖,突袭谢志珊大营,一战溃敌,谢志珊退走桶冈,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攻破了左溪。
兵者,诡道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既然夸下海口,就要说到做到,如若不然,即便将来他下到十八层地狱,李见慈也别想好过。
思及此,他仰面望向烛火,李恕,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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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尊。”海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蝉鸣中却不突兀。
李见慈睁开眼,伸了个懒腰,狭长的眼眸中精光崩现:“进。”
海棠端着东西掀帘进来,才发觉屋里是黑漆漆一片。
李大人静卧在躺椅上,没有点灯,在无星无月的夜晚,这位亟待“行勘”的永丰知县的卧房里,是一团不见一丝光亮的深黯。今日,孙经历几次找来,被拒之门外,王知县来了一趟,也一样被拒之门外。
除却三餐,海棠几乎没见堂尊出过屋子,不免有些担忧。
她走到案头,点亮了烛火,熠熠光中,转过头,才看见李知县单手撑着躺椅坐起来,宽大的袖口挽到了肘上,洁白的袖口还沾上了零星墨点。
“旭光时明灭,奄忽浮云踪。尘心不能蕺,岁晏徒忡忡。”
案上是一幅泼墨狂草,运笔从容,烛火照过满纸淋漓墨迹,冷光毕现,如同被大雨浇过一般。
临的是文徵明的《雪诗卷》,海棠单看字迹,也能够想象出堂尊是如何提笔泼墨、一书到底的。
“堂尊,这回是常老来问。”
常伯安虽然答应下来,但对李见慈能否妥善把这个雷按下来仍有疑虑。
李见慈微微颔首,将手里的邸报放在一旁,道:“你且告诉他,最晚后日,我自有答复。”
海棠点了点头,转脸却瞧见了邸报上“赣南巡抚丘养浩卒”几个浓黑大字,李知县忽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目光炯炯地向外看去:“屋子里太闷,把窗打开吧。”
海棠来不及多想,几步走到墙边,推开窗,吉安府衙地势居高,今日几场大雨后,水汽未散,夜里竟然起了浓雾。
窗外此刻大雾茫茫、庭树如沐,李见慈抬眼看去,冷风拂面吹来,灰白的衣襟翻动,沉郁的气息一散而空:
“今日是二十几?”
海棠一怔,道:“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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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来人的日子,定在三十前后。
府衙内外却已早早打起了精神,这几日,不单轮班的差役走得勤勉,门房书办也不再有打牌闲话。
晚饭后,四面幽幽的烛光,照亮了堂屋。
几人坐在堂下议事,略能听到屋外的几声蝉鸣。
刘兆德“啪”地一声展开折扇,用力扇了两下,语气戏谑:“不管是不是诬告,这人一旦下了诏狱,将来就算平反,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王孝庵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茶盏,新任赣南巡抚丘养浩性情刚直,得罪的人不少,早年就曾因弹劾近侍陈钦而被贬官,不想今时还未赴任,人就这样没了:“丘中丞巡抚四川时,弹劾边将李爵‘险谲’,又举荐何卿接替其职务,就是如此引来了报复,科道素来位卑权重,给事中许天伦出面弹劾,反咬一口,说何卿贿赂丘中丞打压李爵,以致罢免了丘中丞右佥都御史一职,今年给事中尹相二度弹劾,再是推波助澜。”
“圣心独断,也不可全赖科道。” 常老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时却睁开了眼,眼中有些锐利的光,“尹相弹劾,丘养浩毕竟没有硬扛,而是‘引避还都察院’,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关进了‘诏狱’,可见陛下对其早有不满。”
但不管怎么说,丘养浩不来赴任了,这桩讣告便与他们干系不大,刘兆德已有了困意,呷了口凉茶:“早些散了吧,说不准明日藩司就要来人。”他扶着椅子,将将起身。
此时,门外一道喊声传来。
“落——轿——”
堂中众人默然一愕,今日方才六月二十八。
孙岱青坐在位子上,将宪牌拿出来看了一回,“照得樟树镇凶案所涉方略外泄,查经历司职掌文书,吉水、泰和、永丰三县知县均经手机要,即日起,三县知县及吉安府经历司掌事孙岱青以下一应涉事人等,于府衙会同勘问”,面对这即将到来的问话,孙经历一时默在了那里。
王孝庵转过头,眼见窗外人影攒动。
沉闷的脚步声撞进了众人胸口,衙役脚步匆匆,在走到堂屋门口时,猛然停驻。
“岑藩台亲自来了!”
红烛又点了几根,吉安府衙的堂屋里从来没有这般亮堂过。
众人刚要问候,就收到了兵备道参政岑子升的目光。
都是官场中人,仅一个眼神就能会意。
“多事之秋,我能来,想必你们也是心中有数,就免了这些礼。说防务吧。”岑子升接过茶,狭长的眼眸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一扫过在座的人。
“听闻省府的意思是,剿寇不易操之过急,”常伯安先开了口:“再有,樟树镇凶案,剿寇方略从寇盗手中抄出,藩台夙夜而来,可是为了此事?”
刘兆德目光微变,只朝常老看了一眼。
岑子升点了点头:“此事,藩司已经下令彻查。”
刘兆德闻言眼珠一转,先前他们与李恕诸般往来,便是为了有所应对,而今成竹在胸,面上不禁浮出了笑:“不瞒藩台,方略外泄,矛头直指吉安府衙,我等也是惶恐多日。若因一些小人散布舆论,贻误四县大事,实在是害民害已。”
“如此说来,事情有假?”岑子升听出了言外之意,挑眉看过来,这群老家伙素来油滑,但樟树镇凶案所涉方略外泄,事干军机,情节重大,他也不相信他们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辩解之辞。
王孝庵此时眸色渐深,这几日海棠频繁走动,李见慈与常刘等人必然达成了什么交易,照今日形势,修堤的筹码,多半与方略外泄有关。
可在此事上,已有了板上钉钉的明证,从寇盗手里搜出方略的时候,连省府的官员也在场,那么多人看见了,而犯事的寇盗业已下狱,是已被做成了一桩铁案,李见慈如若推说此事有假,就是在与审案官员作对,麻烦只会更大。
不过在这时候,王孝庵的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其他人,包括、孙经历在内的官吏,包括屋外站着的一众书办,包括守在门边的长随,全都注视着坐在岑子升对面,那个青袍罩身、革带环腰的老迈背影。
“岑藩台。”常伯安的语调平静轻松,没有加入什么感情,就像是普通人家的老者在同子侄叙话,“这件事闹到今天,我等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原只是我们几个的小伎俩,不想闹出笑话……”
伎俩?
岑子升目光微凝,徐徐转向了他。
不明真相的王孝庵也不由诧异,看向常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