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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与世津梁 人在最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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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层层黑雾在天际翻涌。
“于李恕而言,兵事就是护身符,是翻盘的最后筹码,她知道一旦松手,自己将毫无价值,所以死死攥住,哪怕是把它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火药桶,也不能让它落到我们手中。”
孙岱青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话音落了,却没人应声,目光忍不住瞟向常伯安的背影。
常老负手而立,站在雨幕前,眼底好似有一块化不开的冰。
平心而论,就连严党的老底都被掀了,李见慈八成是自身难保,但聚沙成塔聚水成涓,从薛忠敏,到王孝庵,到临江卫士卒,不到一月,身边就聚了一帮人,俨然就要在江西站稳脚跟,这才是他担心的事。
“此人死不足惜,但她死后,若闹起的动静还处置不干净,那就麻烦了。”
孙岱青从官帽椅上起身,面露忧色,可想到先前刘兆德分化李王二人的笃定,只道:“兴许李恕就是故作姿态,不否认不承认,言语间把我们查不实她的底气摆上了台面,是料定了我们会投鼠忌器。”
“你所言不无道理。”
常伯安点了点头,目中却流露出一丝精光,“照现在看,杨楷在她刚到江西不满一月的时候,就火急火燎地要除掉她,是对的。对付这个人,也只能靠‘行勘’这种断人生死的法子。”
孙岱青点了头,正要说什么,堂外忽然疾步走来一士卒,脚下带着风掠过,堂屋里的烛火都跳动了几下。
士卒三步上前,将一张黄封举起:“堂尊,省里又来了牌票。”
“轰隆隆!”
雨从天明下到天黑,赣江潮声滚滚,愈发震动人心。
事情悬而未决,就意味着时刻有变化。
官场这样的地方,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临。
刘兆德憋着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只把宪牌拍在案上,语气戏谑:“吴定国这个人就是如此,乱世功名,不如太平官。”
“几年前他主导了一次‘岭北清乡’,可对境内那些盘踞深山、与地方大族有联络的山贼,非但不剿,反而收受银钱,真是兵匪一家了。每逢御史驾到,就命标兵趁夜在官道两侧林中放炮仗,冒充铳炮演武,任期三年,境内无大战事,考语上竟还落得个‘老成持重,地方绥靖’的品评!”
刘兆德话里话外是“没天理”,但这个人来剿寇,他其实没有太多怨言,到底是不挑剔的上峰最好应付。
孙岱青看了宪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转了性,这吴宪台‘亲燃号炮,乘风纵火,直冲贼阵,不想烟焰涨天,猝不及防’,竟然一病不起了。”
是不是病,是谁让病的,一切还不好说。
常伯安此刻望着北面风雨,冷厉的眼底平添了一丝骇意,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这些年,九县知县与吴定国之间,不算同路,却也有共同的目标,只要精诚合作,维持住局面是不在话下。
然而,大家各有心思,一再地改变了最初的愿景。
从沉寂多年的王孝庵突然与临江卫勾连,常伯安就隐隐地感觉到,吉安这个死水潭要改变了。
他面上无限的沉着,仿佛云淡风轻,可心中却升起了一种深切的焦虑,吴定国啊吴定国,依我所言就能让一切回到过去,你为何非在此时让步!
现在,就连常伯安都不能预料此事的走向了。
风声飒飒,仿佛是从众人心底吹过,孙岱青看向常老的背影,语气切峻:“既不是吴定国,省府还会派谁来?”
这句话落下,空旷的堂屋里却无一声回响,孙岱青叹了口气,思忖道:“如今杨巡按有求在先,不然,先去问一问巡按府上……”
“不可。”刘兆德倏忽转头向他看来,目光难得的深邃:“杨楷刚刚才推了崔衮接手兵事,紧接着吴定国就出了事,时间上如此巧合,焉知此事与他无干?”
孙岱青面上一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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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最迷茫的时候,不是要想着应该做什么,而是要明确自己不能做什么。有些事情做错了还可以被原谅,有些事做错了就无可挽回。”
李见慈提壶将茶盅淋了一遍,抬眼看过来,眼底如一派平静的江海。
雨停了,夜来秋空高阔,青白的月光泻下来,把庭阶洗得冰凉。
两人对坐其间,小泥炉上坐着水,茶气茫茫,声如松涛。
王孝庵接过茶,白日里碰的壁还让他沉着一口气,眸光凛然,“可即便吴定国不来,事态也未必会有利于你我。”
吴定国与吉安府中人虽各有盘算,但他们也有过共同的胜利、共同的秘密,多年形成默契更不可能被轻易打散,李见慈抿了一口茶:“这次至少是来了一个讲理的。”
听这话头,显然是有了成算,王孝庵目光停在李见慈脸上:“愿闻其详。”
李见慈喝了口茶,目光郑重:“方略泄露就在眼前,依照如今形势,省府绝不会让一个矢志剿寇的人来接替吴定国,而什么样的情势就会催生什么样的人。”当年郑士载被任命为赣南巡抚,恰恰反映了中宸对剿寇的态度——过于爱惜羽毛,害怕承担“滥杀”的舆论风险,故一味主抚;但又无法解决招安后的安置问题,以致“今日抚,明日叛”的局面不断上演。
“那你的意思?”
李见慈放下茶碗,目光定定:“谁来都不重要,左右是在那些摇摆的人里挑。”只要对方不是顽固不化之人,她就有十足的把握把人争取过来。
王孝庵眸色渐深,没多说什么,事实上他对这件事也无心过问,即便知道来人是谁,此刻他手中无权无势,也不能改变什么,但李见慈猝然听闻此事,似乎并不惊讶。
“这个变动、也在你预料之中?”
李见慈拿茶碗的手一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更是听出了一点责备的意思,不由沉默须臾,她性情忌褊,但这次是不得不把王孝庵推出去扛事,所以她一再赘述剿寇种种,开诚布公,是宁可让自己矫情,也不能显得无情。
“过去几日,塘报上的人多了不少。”
“都指挥佥事谢英‘领水陆官军二千一百余员名,前至湖口哨探,奋勇先登,格杀巨贼’;按察使司副使周用砺‘选精兵潜至白舍镇贼营外,临敌决策,旬日之间扫清巨寇’;南昌前卫掌印指挥赵定邦‘乘快船十艘直捣中坚,夺回被劫官粮八百余石,马骡器械无算’……可一时间内,怎会突然涌十多场大胜?多半是在为来者造势了。”
王孝庵微微颔首,却没心思再听,这些事情真真假假,到头来全是噱头。
这几天他督造木筏,整个人都比以往安定了许多,目之所及,滚滚洪流,雨下了多天,但当下还只是初秋,秋后再是多雨,今年江西很可能就会有大水患,所以他今日找李见慈也有筹钱的目的。
“这些天下大雨,吉水一个镇的河堤被冲垮了,你可听说了?”
李见慈身形微滞,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的事?”
塘报上的字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近在眼前的事却漠不关心,这让奔波多日的王孝庵心里生出了一种隐秘的愤慨,即便是李见慈这样的人,终究不免于肉食者的藩篱。
而这样的苦心经营,这千般算计、万般图存,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地放下了茶,这时夜已深,西风过堂,老槐树的枝丫摇曳成影,积了半宿的雨水哗地泼洒下来,浇在两人面前。
李见慈对王孝庵此刻的愤怒,难得的没察觉到一点预兆。原因无他,有臬台衙门的人监看,李知县已经整整六天没有出门了,纵然耳目灵敏,未断了外界联系,终究做不到全知全能。
王孝庵却已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月破云出,冷光泻下,远处赣江的潮声隐约可闻,仿佛是大地上积蓄已久的震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愤慨道:“嘉靖十八年的时候,赣江全流域大水,有这样的前车之鉴摆着,放眼吉水全县,最长的河堤,居然也只有二十丈,真不知道常伯安这个家是怎么当的!”
李见慈皱起眉头,尽可能接话:“吉水豪族众多,私堤广筑,只为割据水系,去年张家渡圩田,把江足足宽缩了三丈,如今修堤,要思虑得还很多。”
“自然也轮不到你思虑。”他盯向了她,语气忽沉,“你是永丰知县,这些事,与你也没有什么关系!堤怎么修,你当然不在意……”
李见慈神色微变,终于意识到王孝庵是在“指桑骂槐”了。
“吉水县修堤,是分段认修,”李见慈打断了他,定定地看过来,“有人能出钱,有人出不了,所以泷江堤修得最好,是因为县域西南住的大多是富户,而恩江沿岸的八都、醪桥,修的都是小土堤。”
王孝庵身形微滞,转身愕然地望了她一眼,眼里无限复杂,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对地方民生、堪舆地理了如指掌,早有洞见,而在新闻刺激下的义愤却是难以相望。
没有立场的共识,最终往往流于空谈,李见慈向来只有在找到办法时才开口,今日却只得放下茶碗,迎上了他的目光:
“说吧,你想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