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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众争之始 那日灯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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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已经发生的事,是需要力量的,不是暴力的威逼,就是权力的恫吓,而面对江西布司左参政兼领鄱阳湖九江兵备的岑子升,吉安府四县知县根本是两手空空。
但看常伯安淡然自若的神情,也可以想见李见慈给出了一个让他心满意足的答复。
“昔年,宁王之乱,新建伯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宁府将反,行令两广、湖襄都御史杨旦、秦金,及两京兵部,各命将出师,暗伏要害,以俟袭杀。今日之事,恰是效仿当年成例。”
当年王阳明伪造公文,意在使宁王相信朝廷早有防备,从而迟滞行动,是实打实的“惑敌”之策。
而今剿寇方略虽是外泄,但一封照抄郑士载讨寇方略的文书本身就是废纸一张,说它落入敌手起到了惑敌之用,省府也说不出个“不”字。
这个答案,的确出乎意料,王孝庵坐在岑子升斜后方,袖中的手不觉攥紧了膝上袍服,任何辩护都始于对事实的认定,三流辩术仅仅能粉饰太平,而李见慈一出手,便是要颠倒乾坤,翻转整件事的性质。
要知道,事实本身,永远无法决定胜负,对事实的命名才是胜负手。
岑子升深望了常伯安一眼,显出几分凌人的锐意。
一招妙手,可寥寥数语,就想扭转乾坤,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他仰面看向常伯安:“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新建伯用此计立下不世之功,是声东击西之效,可尔等‘声东’之后可还有其他动作?”
常伯安只笑了笑,抿了口茶,垂落的眼睑将一双老目遮去大半,而抬眸刹那,眼中那块白翳却流出一瞬威严:“藩台忘了峡江一役么?”
岑子升目光倏忽一怔,只听他徐徐道来:“当初方略落入敌手,是以贼寇都以为官府要等吴宪台调兵之后方才动兵,李知县就是趁此时机发兵峡江一击制敌。”
“但请藩台想想,彼时李知县初到吉安不过五六日,怎么可能料知吉安寇盗动向?这还有劳郑中丞遗计——寇盗熟知官府虚实,狡黠多诈,与各县豪强皆有勾连,是以官军未动,而贼寇先知,此以往剿匪无功之根由。”
“为了突发奇兵,我等再三合计,正逢省府催要剿寇方略,才出了这个‘惑敌’之策。”
王孝庵静静听着,目光中翻涌起不忿,李恕真是慷慨得很,把自己峡江的功劳推给吉安四县,且声称这是故意泄露的假方略,那么当初经手这份文书的知县、经历司官员,全部可以统一口径,也自然摆脱罪责。
可这些人当中,必定有寇盗的耳目,李恕为他们文过饰非,可曾想过这也是在纵虎归山!
“方略泄露,事发樟树镇,距吉安百里之远,怎么就知道此计奏效了?”
王孝庵冷哼一声,道:“这个解释未免太牵强了吧?”
“不,这个解释非但不牵强,而且还很合理。”岑子升抬眼看过来,语气意外的从容,“当时督办樟树镇命案的是杨奉节杨参政,他结案迅速,不过多久便上了邸报,倘若四县在驿递几番留意,很快便能获悉此事。”
他说着淡淡地扫了对面之人一眼,张良多谋、陈平诡诈,常伯安二者得兼,只是不知道那位立下峡江一功的永丰知县答不答应了。
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岑子升蹙了蹙眉,随手放在一边:“天色不早,既然先前的方略不作数了,省府也是想再议一个出来,烦请诸位好好想想。”
刘兆德眼珠一转,只笑道:“藩台明鉴,我们这些人都是课税账子,先前班门弄斧,如今您来了,哪里还有我们论兵的道理。”
“刘知县过谦了,”岑子升盯着他的脸,没多辩什么:“有什么话,放到明日堂议再说。”
月光静静地照进堂屋,书办吹灭两根蜡烛。
堂屋的大门悠悠敞开,门外水色沉沉。
众人心思各异,从堂屋中陆续走出去。
不多时,屋里只剩下常、刘二位知县。
常伯安靠着椅背,宽袍大袖铺展开来,气度沉稳如一座古钟,他阖上眼眸,脸上神情阴晴不定,利用李恕的计策脱身,却也是将自己绑在了剿寇的战车上,至少面对峡江一役,他们便说不出个“不”字,李恕此举,既解当下之围,又为“行勘”布局,都说走一步看三步,此人却是已经看到十步之外了。
风吹过,烛火拖下两人长长的影子,一片漆黑之中,仿佛能听到躁动的人心。
刘兆德抿了口茶,转头看他:“杨楷攻讦李恕‘擅权’的落点,就是峡江调兵,如今我们在这件事上跟李恕站在一起,会不会……””
常伯安抬起一只手,正横在他的面前。
刘兆德微微一怔。
常伯安的目光转过来,看见他脸上神色切峻,语气肃然:“那是他们两个的事。巡按任期至多不过一年,杨楷如果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将李恕料理了,那就没有别的机会,赣南巡抚已经定了傅凤翱,他素来觉得巡按声势太大对他并无好处,到任后,不落井下石已经很好。在短短一月内,杨楷要摁死李恕,也不容易。”
在这样的情形下,尽可能地拉拢一些人做帮手才是硬道理,再对他们心生不满,那就是自毁长城。
“哗啦——”
天边云气四塞,午夜竟然下起了小雨,周遭愈冷愈闷。
王孝庵披衣起坐,额上生出了冷汗,面对着白墙上风林摇曳的影子,心绪霎时纷茫如雨,几个时辰前,他就想去见李恕,碍于岑子升已经来了府衙,就只能按下不表。
但离行勘的日子越来越近,许多话此时不说,往后或许再难开口,他索性趿了鞋,披上一件青布夹袍,推门往寅宾馆那边走去。
雨很小,侍从在后头撑伞,一前一后行去,路上积了些水,映着廊下纸灯笼的微光。
王孝庵步子迈得很快,两旁冬青随风摇曳,雨洗过的叶子泛起幽色。
夜里为了省烛油,游廊灯笼都是隔一盏亮一盏,待走到寅宾馆那边,一扇扇窗子都闭上了眼,黑得无声无息。
看来已经睡下了。
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他心下一沉,转身要打道回府,东面忽然亮起一阵微光。
灯影惶惶,大门被推开。
李见慈一手吹亮灯烛,一手撑着门板,目光定定地看过来:“王兄,这么晚了,还有事么?”
王孝庵面无表情,只从袖中掏出一封纸,“看看吧。”
风声簌簌,崔衮的剿寇方略递过来时,天色更昏了,李见慈将烛台移过一观,光透桑纸,在掌下落了一片暗影。
起头套话,不看也罢,目光直向后移去:“……奸民啸聚,侵轶值夏、张家渡,商旅断绝,田里骚然。”
“三载之间,王师三出,三挫于墨潭、严田、牛吼江。非贼强于我也,乃我之形先露,彼之势先据耳。”
“今谨条上剿平方略,凡三步八策,伏候裁夺。”
李见慈翻过一页,往后看去:
“一、戒浪战。前此三败,皆坐轻进。今当步步立营,虽迟勿悔。
二、明赏罚。斩一级者赏银五两,擒贼首者赏百金,授总旗。
三、严保甲。天玉山下方圆二十里,悉行清野,民入保寨堡,勿留粒米以资贼……”
李见慈几乎一目十行,可尚未看完,耳边便响起了王孝庵催促的声音:
“你以为如何?”
话音切峻,李见慈从纸上抬起眼,见王孝庵坐在三步开外,隔着灯火,目光沉沉地望过来,他是提了心,神态中的那股焦虑几乎无从掩藏。
李见慈蹙了蹙眉,便把方略往案上一放,一本正经道:“崔知县此策,意密而法周,深得制寇之要。”
王孝庵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迟疑道:“你认真的?”
李见慈喝了一口浓茶,不动声色:“此正德间南赣设崇义县之遗意,其识最远,其功最长。不过,设官增兵,岁糜廪饷,还需筹措费用,不可始设而中废。且戍卒久居,易与民狎而生弊,当三岁一更。如是,则百年无患。”
王孝庵听着李见慈不咸不淡的声音,眼皮跳了又跳,大半月相处下来,他对这个人的脾气也算有些了解:“实话实说。”
李见慈只得往躺椅上一仰,沉默地笑了:“官样文章,老生常谈罢了。这种小事,怎么还劳动王兄夙夜前来,真是我的不是了。”
王孝庵没心思接这种玩笑。在兵事上,他知道自己不该怀疑李见慈的能力,但近来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让他越来越看不明白这个人。
想到这里,王孝庵面色更加沉重,他略有些心烦地站了起来,背身望着窗外茫茫细雨。
雨声如潮,把一些沉默的声音又带到耳畔——
“人都是很容易产生惰性的,也很容易变成习惯。”那日灯火下,李见慈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等赣南巡抚这根钉子扎下来,某些人实现他们小心思的机会就少得可怜了。”
王孝庵目光凝定,他几乎可以肯定,上回李恕口中的“巡抚”就是巡抚四川弹劾边将李爵的丘养浩,而且李恕对此人似乎寄予厚望,他不清楚这两人有无往来,但在李恕那番说辞里,那位曾要走马上任的赣南巡抚,显然是被包括在内的。
沉默须臾,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李知县,”他声音愈沉,“我不知道你过去是个怎样的人,也不清楚你来吉安有什么目的,但如果你只是把此地当作一块跳板,那我与你谋事,实在很难放得下心来。”
这话来得突兀,李见慈拿起茶碗的手一滞,一时看不出他意在何处,若论钱粮,昨日晋商那边就有了答复,若论修堤,她对自己给常伯安出的计策尚有几分把握,事情既有了结果,他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
思来想去,李见慈着实费解,只抬眼看他,眼眸深深:“王兄不必过于忧虑,剿寇之事我既然插手,就一定会管到底,而今我虽不得自由身,但后头的用兵方略,我明日便会拿出来。届时在那位岑藩台面前,你我定然有话可说。”
如果王孝庵是忧虑崔衮先声夺人,这还是好办的,毕竟李见慈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崔衮视作对手。
王孝庵目光微黯,只默然坐了下来,修河堤之事虽是他向李恕提及,但也有借此扳倒常刘之意,然而李恕会错了意,为了吉水的堤坝,反为其遮掩祸端,才是误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