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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慨当以慷 一个人做过 ...

  •   “轰隆隆!”

      一季秋来,赣江水涨。

      自打李大人杜门之后,一连五六日,吉安的雨就没再停过。

      今日又是瓢泼大雨,自午后下了起来,溅出一片朦胧水雾。

      王孝庵同书办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二人都带着斗笠,天气阴晦,冷风吹过林子,呜呜的响。

      王孝庵此刻远远望过去,面色忽地沉了下来——蜿蜒的山涧边是稀稀拉拉的几十号匠人,各人身上一身粗布麻衣,穿的都是灰色、褐色这样耐脏的颜色,隐在山林之中,浑如土石一般。

      众人撸起袖管,衣衫湿漉漉一片。

      淅沥沥的水声徘徊在耳边,寒意变得渗人。

      书办的声音也哆嗦起来,“四县能去调的人都去了,只是如今远不足先前估计的五十匠户,这两年逃户极多,原先的匠户也常有‘窜籍’的,东拼西凑也只有这二十三户人。”

      王孝庵扫视四周,又看向他,“县衙的衙役呢?”

      书办低下头,“刘县尊说,剿寇制筏一事固然要紧,但县里寻常的刑税之务也不能离人。”

      又是刘兆德,他究竟想干什么……王孝庵目光一凝,举步向前。

      远处平坦开阔的一片林前,迟钝的锈红锯子削着老竹子,木屑像灰尘向两面飞开,在空中撒出一张雾蒙蒙的大网。

      林木深处是黑压压的一片人。

      几片狭小的空地上搭起了草棚,大都放着几张板凳和木料。

      下起雨,粉尘粘着水雾纷纷扬扬地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锈的味道,小吏们一个个搬着账目往草棚里躲。

      “咳咳……”一边的书办吸进了粉尘,呛得满脸通红。

      四下的工匠还照旧在锯竹子,锈蚀的锯子割开青黄色的苍竹,木刺不经意扎进手心,又疼又痒。

      王孝庵看着,同书办走进了草棚西边的大帐。

      掀帘,扑面而来是一股腐烂的泥尘味。

      只见一行人蓬头垢面,正蹲在为造兵器搭起的桌案下。

      身上衣衫满是污泥,脚下猩红一片,看过去像是穿着草鞋的脚被磨出了燎泡,那暗红的水泡压瘪出血。

      此一行人只有老人妇孺,见有人进来,纷纷向四面逃窜而去。

      书办连忙看向王孝庵,只见他眉头紧锁,连忙高喝一声,“这些刁民,居然敢在官帐下乘凉,真是活腻歪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抄起一旁的锯子,作势就要打人。

      “等等!”王孝庵声音冷硬。

      书办表情微滞,见他面色不善,缩回了手。

      王孝庵凝望着那些人仓皇而去的背影,眸色微深,“这六日里,吉安府衙没有灾荒的消息报来,这些难民是从哪里来的?”

      书办瞥了他一眼,低下头,“这些天下大雨,吉水一个镇的河堤被冲垮了,半个镇的人逃得无影无踪,逃走的那些人大多落草为寇,在下游村镇烧杀劫掠,这几日都没有人敢往下游去了。”

      王孝庵一愣,怒火凛然逼出口,“这样大的事为何不上报官衙?”

      书办目光闪烁,像是忽然哑巴了。

      帐中一时静默。

      只听得外面雨声寂寂,山上溪水哗啦哗啦,流淌而过。

      王孝庵眸光一暗,不再追问,只看向他,“府里的二十两工款封好了么?”

      书办目光躲闪,“刘县尊说,正值秋末收粮,县里账目繁杂,库银进项也还未厘清,所以还要再等几个月。”

      话音一落,他侧着脸去看他的神色。

      王孝庵像是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朽木酸涩的味道。

      半晌,他看了他一眼,袖袍一甩向帐外走去,“叫他们别再锯了。”

      ·

      风萧萧然不已。

      王孝庵从水马驿正门走进去,只见桌案边的火炉已经咕噜咕噜地冒泡,而刘兆德正半躺在太师椅上,安静得好像一个死人。

      他手中账簿随手一扔。

      “砰”的一声掉在桌案上,尤为沉闷。

      长随循声从后堂走进来,见酒炉被烧得浑身通红,翻腾的水气震动着炉盖,忙裹了湿布拿起。

      刘兆德缓缓睁开眼睛,见他一身风尘仆仆,却是目光如炬。

      “呦,王知县来了。”

      王孝庵面无表情:“刘兄打算何时给钱?”

      刘兆德像是愣住了:“什么钱?”

      王孝庵立在原地,拿出袖中的票据举在他面前,“牌票上写着,你督运木材安顿工匠,我督造筏子沿河设伏。如今木材未到,船就造不了,连工匠的饷银也不见,你不该给个解释?”

      他身子向后一靠,手缩进袖中,“我还以为王知县无所不能,缺些银两木材又算什么大事。”

      王孝庵冷冷看着他,真想不明白怎么这几日这人就像吃了枪药一样,嚣张至此:“白纸黑字,你不认,我告去巡抚衙门!”

      “四县之务,惊动巡抚,王知县好大的官威,”他眉毛一抖,冷哼一声,“你这样不依不饶,等曾府台一到,定会治你一个目无朝廷之罪。”

      “究竟是谁在目无朝廷,你不妨说个清楚!” 王孝庵面容更冷,目光如炬。

      刘兆德深吸一口气,猛地看向他,举起手边茶盏。

      “砰!”盏子砸碎在地。

      王孝庵走到木几边,将头顶的乌纱帽取了下来,递到他面前,“你想摔东西,那就摔这个好了。”

      刘兆德看着那顶乌纱,一时无措。

      王孝庵提袍落座,无意与他扯皮,“规矩是宪牌定的,照章办事,你把人和木料送过来,人手一日不全,我手下的人就要天天吃灰,现今只有二十多户工匠,二十多户工匠干着百来号人的活,廪粮和例银也发不出。我可提醒你,这二十多户人里不单有安福的匠户,还有泰和的匠户,你身为父母官,难道要把人活活逼死么?”

      他沉吟片刻,“那你想怎样?”

      王孝庵二话不说站了起来,拿走官帽,转头瞥了他一眼。

      只一眼,刘兆德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莫名生出寒意。

      听他撂下一句话,“你要是想拖,我也不等你,把牌票给我!”

      刘兆德看了他一眼,又撇过脸,“牌票在常老那里。”

      王孝庵深吸一口气,刘兆德名为奉令运输木材、安顿一众工匠,可如今竟然连牌票也不曾领来,可见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办事。

      他扶正乌纱帽,大步出了门。

      ·

      风雨渺渺,天色更暗了。

      刘兆德望着王孝庵背影远去,直到完全看不见,扶着桌案又坐了下来,脸上的怒意却渐渐烟消云散了。

      接过长随倒来的茶,他眼皮抬起,幽幽看向角落里那个书办:“这几天修筏疏路,他是不是忙不过来了?”

      书办本就是奉命监视王孝庵的,自然问什么答什么,低着头,就点了两下。

      钱粮的事本就难办,再加上有他几次添堵,王孝庵再好的脾气也该被逼到这个份上,但刘知县给人添堵,当然不是为了看人跳脚。

      刘兆德吹了吹浮沫,目光却锐利起来:“人手不够,他是不是去找薛忠敏帮忙了?”

      书办低着头,又点了两下。

      刘兆德目光瞬时一变,蓦然放下茶盏,果然,果然如此,薛忠敏能帮忙,就说明王孝庵还跟李恕在一条船上,都说日前之计功到必成,如今倒是一败涂地。

      李恕究竟给他吃了什么药?竟能把人活活绑在那条破船上下不来了,真是稀奇,他沉下一口气,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

      “今日叫你来,是想兵营那边得有个着落。”
      常伯安手里拈着棋子,一双老眼却静静地望着对面执黑的李见慈,堂外的蝉已经不叫了,风声拂动间,唯呼吸可闻。

      他手下棋子缓缓前移——炮五平四、邀兑黑炮:“各路山头的匪寇,这里没人比见慈你更清楚,可如今你退下来了,总不能人离政息吧。”

      “常老抬举了。”
      李见慈斜倚在侧,目光沉着:“遣将之事归于朝廷,也非李某一人可主。”说着,推过手下棋子——炮二进四、弃炮轰相。

      常伯安望着棋盘,目光微凝,此刻红相五退七,则黑车三进五捉双马;五进七,则黑炮四平五重炮绝杀:“见慈这话就不对了。吾观史䲡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

      李见慈听他连说几个“死”,眼皮不由地跳了一下,“那依常老之见,眼下谁当得起这个‘贤’字?”

      常伯安轻咳了一声,手上棋子慢慢落定,目光看过来,语气温和:“《说文》上说,贤者,多才也。白鹭洲墨潭之役,身率临江卫,星夜奔袭,与岭北兵备道夹击盗寨,可算得一个‘贤’字?”

      李见慈一扯嘴角,剿寇之事,常、刘二人必不会下场,而崔衮实在是块好用的砖头,搬到哪里也不突兀。

      一个待罪之人的推举当然无关紧要,但若此人曾握有必胜的把握,那就很值得商榷,只要从他那里拿到一笔小小的遗产,也足以让后来者翻身。

      “我若是不依呢?”

      常伯安笑容微微收敛,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见慈,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他并不否认李见慈在剿寇一事上的聪明,可无论一个人有多聪明,只要她死了,她的影响力也就消失了。

      李见慈这时松了外袍靠在躺椅上,半阖着眼,一副疲乏到极致的模样:“还请常老明示。”常伯安要问什么,李见慈心知肚明。

      “我听到传闻,你在京中时曾被人提调兵科给事中。这个传闻,应该不是真的吧。”

      李见慈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眸色愈深,在有些事上避而不谈,就要无话可说了,况且常伯安也不是好骗的人:“不瞒常老,这种传闻在京畿的时候就有。想来先前峡江之事,太过引人注目,但若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见慈就这么有把握?”

      一个人做过什么,是不可能轻易被抹去的,冲此人几番行径,常伯安也可以想见她并不简单的过往,但党争历来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严嵩如日中天,物议也一刻不曾停歇,即便是“议礼”起家的张、桂二人,昔日威权既盛,党与复多,岳伦一道参奏,也照样双双罢职。

      而以李恕的为人,是否甘愿将自身命运放置其上?常伯安也很难论定。

      李大人根本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墨潭之役的塘报常老应该不会没看过,那您也该知道,即便我放开手,后来人也未必接得住。”李见慈目光沉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常伯安撇过脸,沉默地喝了口茶,军功自然不能凭空而来,此事若不难办,那位杨巡按就不会特地捎信来,思及此,他黝黑深沉的瞳仁转向着李见慈:“你是个聪明人,只要你松手,后面的事自有人想办法。”

      李见慈轻笑一声,舒了一口气,目光反而温和起来:“常老发话了,我自然是照章办事,可薛忠敏还有前后借调来的临江卫——您是知道的,这些人能来,可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区区永丰知县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届时两厢闹起再说是我从中作梗,这样的罪名,李某怎么担得起?”

      常伯安一下子蹙紧眉,神色肃穆,目中几乎起了怒意:“你的意思,若要你放手,除非先摆平了他们?”

      “这是实话实说。”
      李见慈目光直直看着他,袖袍轻扬,“要不然这样,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到您了。”

      常伯安强压怒气,深望了她一眼,目光转向棋局,但见棋盘之上,诸子寥落,弃车砍仕,马四进五挂角将,黑方已成“双杯献酒”杀势。

      他眼睛渐渐眯起,深吸一口气扶案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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