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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是非进退 但现在冷静 ...

  •   风自江右来,浪头俯冲而至,轰响如雷。

      王孝庵甫一下车,便见岸上千万顶营帐正被士卒们撤下,帐布在风中鼓起,又猛地回拽,猎猎不绝。

      他神情一凛,想起方才从常、刘二人那儿获悉的行勘消息,大步朝前走去,在人群中找寻李见慈的身影。

      风中传来号角呜咽,薛参将低着头,正带着一群人拔木桩,起身拉绳时,才见对面岸上站着一个穿湛蓝色官袍的人。

      他面色微变,只将绳索往后一递,大步迎上去:“王知县,您怎么来了?”

      王孝庵扫过四周,皆不见人影,难道说,李见慈带人出府衙,不是朝这里来,他目光一沉:“你们李知县人呢?”

      薛参将一怔,“堂尊劾奏之后,不是已在府衙杜门不出了么?”

      王孝庵怔了一下,心头漾开一丝微澜,刚要说什么,只听江涛拍在堤石上,马蹄声镗镗鞳鞳,远处有一人骑一匹黑马奔来。

      四蹄飞举,扬起一阵雨雾。

      李见慈目光沉着,远望见两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走来:“王兄是何时到的?”

      王孝庵转身看她,“只比你早来一步。”

      李见慈听出了他话中的愠怒,也知道今日所见一官一商,都是为将来之事而虑,袖袍一扬:“先坐吧。”

      中军大帐尚未拆除,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事态紧急,勘官到后,押解大牢还在其次,只怕那些人来势汹汹,根本容不得交代几句,所以王孝庵也无意再问李见慈方才去了何处。

      “我看了你先前的捷报,提了句,要以募兵代卫所,我只怕你这么一提,会让下面一众参将寒心。”

      吉安卫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按编应有五千六百人,但兵力已不足额数的一半。

      年年还照“班军”之制,按期抽调军士,千里迢迢轮班到京师操备,军士逃亡不可胜数,所以才要募兵,这也不是什么戳心窝子的提议,实属老生常谈。

      “王兄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事了……”
      李见慈瞥了他一眼,闲话说了一通,但应该只是王孝庵明面上过来的理由,他心中忧虑的,不该是这类细枝末节:“王兄看过几日前的邸报了么?”

      “看过。”王孝庵的神色严肃了一点。

      李见慈目光了然,摸到了一点苗头:“府衙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剿寇方略泄露,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这份方略从匪寇手里抄出,势必动摇省府对剿寇的决心。”王孝庵接过了话头,目光扫向她,剿寇的风向,不能不看省府,他的人生已经经历了大起大落,也已明白“时事不与人同”的道理,尽管当时他初入翰林,光芒四射,但朝堂上,尤其是高官之中,会选择他的依然是寥寥可数。

      “李恕,你可知来‘行勘’的是什么人?”

      李见慈稍加回忆:“江西提刑按察使王镗、右佥都御史钱凤仪……”

      “这些人只是走个过场。”

      李见慈眉头微蹙,“王兄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不敢说。单就这两人身上,颇有些相似之处。”王孝庵脸色阴沉如晦,“他二人在朝中都弹劾过严党,你可知道?”

      弹劾严党,是清流言官的立身之术,没什么可多说的。可是王孝庵这般提及,便是意有所指了。

      李见慈冷笑一声:“王兄是说,我是严党?”

      王孝庵慢慢摇了摇头,沉着声:“我没有这样说。”

      李见慈则撇过脸,皱起了眉头,也算知道王孝庵今日态度如此怪异的缘由了。

      “现如今只是他们的一些说辞,说你曾被严党推去做兵部给事中,半道却又改任江西永丰知县。可等京里来的‘行勘’队伍自顺天府南下,过河间,渡淮河,在吉安知府衙门论起来,再加上你参与拟定四县方略,本就有通寇泄密嫌疑,两厢论罪,会是个什么情形?!”

      图穷匕见,李见慈明白,王孝庵这是来请她出局来了。

      当日王孝庵之所以与她联手,并不是觉得自己一人之力不能成事,他到底还有与临江知府钱本芳的交情,没有她,许多事情他自己也能做。

      可当时峡江一役,太过惊才艳艳、出人意料,震惊的不止省府,也有从安福县赶来的王孝庵。他走水路而来,本身并不指望多一个帮手,但一番对谈,又不得不心悦诚服。

      且李见慈在“西南陵、永和镇”的谋划,更是颠覆了他过往对此事的预期。

      但现在冷静下来,他的心思又是一变。

      李见慈不觉好笑:“王兄所虑,我也很明白。为此,我还特地写了揭帖送去省府。”

      揭帖,与题、奏并列。但题本、奏本,经通政司,要预先禀报,极易泄露,而揭帖则可不经通政司,直达御前。

      故有明一代大臣,每有密疏,具揭帖以进。

      王孝庵心下微怔,先前李见慈擅主经历司,他已然见识过其人“以文牍为性命”的本事,李见慈写疏,虽非深奥典丽,但词林之选,本在文词瞻敏、识达事体,朝廷典章,也非精于文牍者,不可作大手笔。

      不过事已至此,李见慈纵然将峡江一役的揭帖、题本写出花来,也改变不了当下的局面。

      帐外,风声动地,从四面八方拂来,吹得牛皮帐猎猎作响。

      李见慈接过士卒递来的水,眼底冷沉,文章自古有两用:要么工具,要么玩具,二者得而兼之,也不过小巧,但要留下王孝庵,“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足矣。

      “布政司的杨奉节是什么人,王兄应该知道……”
      她侧目深望了他一眼,嗓音沙哑中透着几分轻慢:“当年郑巡抚在赣中为战,许多题本都是他报上去的。而这张揭帖里,不光有峡江一役的陈情,还有五年前,永新、安福两县交界匪患,安福县豪商邹裕宗联合本地大族,在禾水上建桥的旧事。”

      王孝庵眸光骤沉:“你!”

      “事情我是照实来写,不过‘西南陵’的布置,我一律说是受王兄你的点拨,现在,杨老爷子恐怕已经把你当成四县剿寇的大功臣了。”

      “李恕……”王孝庵咬牙切齿,万万没想到她动作如此迅速,在杜门之时便在给省府递书,杨奉节性情刚烈,若先得喜讯,后得知他反复,只怕此刻扒皮抽筋的心都有了。

      这招釜底抽薪,原本可以不做这么绝,替人请功,本身也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但现如今,这点可能的温情也难以维系了。

      李见慈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站了起来,负手身后,沉默须臾,投向他的目光又流露出无限复杂:

      “今之事势,义无旋踵,骑猛兽安可中下哉?”

      这话是东晋温峤所言。

      彼时苏峻之乱,峻兵驱役百官,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温峤与陶侃共抗叛军,粮尽之时,陶侃已萌生退意,想撤军西归,峤曰:“公若违众独返,人心必沮;沮众败事,义旗将回指于公矣!”

      然而,温峤的大义并不能动摇陶侃返回荆州的念想,三轮规劝下来,惟有竟陵太守李阳的话最为直白,也最为致命:“今大事若不济,公虽有粟,安得而食诸!”

      苏峻若得势,朝廷覆亡,你的荆州焉能独存?

      这是将陶侃的立身根本——荆州与勤王绑在一驾战车上。

      陶侃出身寒门,在“上品无寒门”的东晋,他能在门阀夹缝中跻身高位,靠的就是一种近乎苛刻的自我砥砺。

      当年王敦玩了一手明升暗贬,把他丢在广州任上。

      广州诸事清简,陶侃为免自己耽于安逸、不堪大任,便每天早上将一百块砖从屋里搬到院外,晚上再搬回去。

      有人问他为何,他说“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他深知自己的出身没有退路,一旦意志消沉,便会被门阀吞噬,因此必须时刻保持战斗状态。

      在岭南蹉跎数年,若非后来的王敦之乱,漂泊半生的他,恐怕一世也得不到出督荆州的机会。

      李恕提及此话,却也无意自比温峤,温峤名士出身,扶保晋祚有太多自己的考量。

      江风猎猎,帐外,雨早已停了。

      军帐越拆越少,穿林打叶声也听得愈发真切。

      王孝庵卸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来。

      “你说吧,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见慈背对着他,望着远山目光渐沉,风物长宜放眼量,王孝庵毕竟不是崔衮,今日何以匆匆而至,一改先前态度?

      虽说樟树镇凶案所涉方略外泄,情节重大,但方略里只写了剿寇所需兵马,至于地形、兵力,一应从郑仕载围捕河寇方略中抄出。陈年旧卷,纵然外泄,又能影响什么?

      真正动摇其心、波及局面的,还不是那两个字么……可那件事,不该这么容易为人所知,李见慈目光沉了下来,转头看他:

      “严党的事,王兄从何处听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是非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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