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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双象走闲 事情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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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响决流渠,惊洪发平陆。
入秋后,梅雨季刚过,午后这场大雨来得措不及防。
整个吉安府衙立在茫茫风雨中,也被浸透了。
麻姑茶的茶汤出了第三遍,常伯安有些倦了,命人将一面棋枰抬了上来,与王孝庵坐在一处下棋。
棋子落下的声音起起伏伏,听得一旁的随从也打起瞌睡来。
不一会儿,一个书办打伞疾步走进来,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常伯安,拱手作揖。
“堂尊,李知县走了,刚出正大街。”
常伯安微微一怔,“嗯”了一声。
王孝庵转过头,只看那书办满脸湿透,被雨淋了半身,看来是一直守在外边,盯着李见慈的动向。
他手指微顿,推过面前的棋子——
象九进七,
双象走闲。
大风刮过,庭树一时摇曳。
刘兆德大步跨过门槛,面上已是湿漉漉一片,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隔着一层飘洒的雨雾,后堂里坐着的常伯安与王孝庵看了过来。
那身官袍浸透了水,黑得可怕。
王孝庵眸光微动,也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温和地看过来,“这么大的雨,刘兄怎么不在府衙待着?从富田山那边赶来,吃过饭了么?”
刘兆德扫了他一眼,又望向堂中那面棋枰,没有接话。
省里来人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九前后,得有人先去看富田一带有没有能征用的民房、空地,以便大队人马到此后,有地方安营扎寨。
原本这件事,是李恕去做,然则如今此人被劾,一封辩疏递上,经上谕下旨查办,转行巡按御史或地方抚按衙门尽快核实,“行勘”将至,此人俨然身在是非之中。
一通议论之下,这桩苦差就落到了他头上。
常伯安温和一笑,朝一旁的长随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刘知县倒壶热茶来。这会儿淋了雨,再不暖暖身子,明日怕是要伤风了。”
长随应声,转头就往烧得滚烫的炉子走去,用湿布拿起,在碗底冲出一片金色的茶汤。
“堂尊。”他躬身递茶。
刘兆德冷冷扫了一眼,跨过门槛,“我不喝这个,白水就好。”
长随愣在那里,看向常知县。
常伯安目光忽暗,没有说什么,只摆手让他下去。
王孝庵目光一转,低低地笑了笑:“刘兄,还在为前日之事生气啊……这崔知县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不晓得赔个不是,真是不像话。”
常伯安目光温温地扫了他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提还好,原本事情就过去了多日,可猝然提及,刘兆德心里的火气便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这个崔衮……”他蓦然坐下,语气忿忿:“什么都弄不明白,几句话就给下面人蒙骗了,真不知道这些年他这个父母官是怎么当的!”
王孝庵笑着叹了口气:“崔知县也是太心急了,他也是怕这件事情拖到后头,等‘行勘’的人一到,查问起来,反而连累了李知县,却不想,词不达意,反教刘兄误会了。”
误会……哪里有什么误会?
崔衮恨不得让人误会!
“三日前,一支四十余人的河寇残部,乘夜沿禾水而上,于永新高桥楼镇弃舟登岸,遁入了义山东麓的密林中。”
“这群人没有吃食,就向山民勒索,不料被上山的樵夫发觉,一路尾随至落脚的巢穴,竟发觉那里有不少吉安卫的甲胄。”
说得有鼻子有眼,想将永新河寇的脏水泼到李恕的“峡江一役”上,他自己却不出手,只撺掇着旁人发难。
刘兆德原先还以为他有什么实据,结果几句话就被李恕挡了回来——
“高桥楼镇,属永新县义和乡,此地地名由来,是因为镇北有三座横跨禾水支流、连接南北驿道的石拱桥。这座桥桥洞低矮,涨水期净空不足一丈,大船根本无法从下通行。”
李见慈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浮起一层不深不浅的笑:“至于刘兄所说的,低篷划子船,自然不比大船,可即便这种船,船体加人站立高度也近两米。夏末秋初多雨,河水上涨,船想要过去,即便不装桅杆,也得用撑篙吧?撑篙一竖起来,怎么也过不去了。”
“那也是你心急了,”常伯安目光淡淡地扫向他,“现今是见慈的关口,我等既帮不上忙,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添堵……”
刘兆德喝了几口水,仰面笑道:“‘行勘’是大事,我这也是‘关心则乱’嘛……”
虽知刘兆德说的仍是场面话,王孝庵眉眼间也不由地浮起忧色。
毕竟事情到了‘行勘’这一步,凶险之大已难以把握。
一来勘问牵涉各方,文书往来常需数月,其间吏役需索,仇家攀扯,上峰观望,各怀心思。
二来勘官未必公正,被劾者纵有冤情,也未必有机会讲清,许多人尚未等到勘结,已病瘐狱中;即便最终得以昭雪,也多半被削籍为民,终身不再起用。
朝廷为防官员纠缠不休,亦曾明令“被劾不许自辩”,更有严谕“以后大臣被劾,宜自省修,勿得疏辨”。
是以有明一代,官员遭劾,一旦进入行勘,仕途性命皆悬一线。
秋风一时飒飒,吹得亭外林柳簌簌而响。
金孟霖端坐亭中,半阖着眼,忽听一阵马蹄声踏雨而来。
亭子里烹茶的侍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风雨漫天中,一骑黑马疾驰而来。
到亭前,缰绳一勒,马蹄高高扬起。
那人翻身而下,一身湛蓝色官袍已被雨雾湿了半边。
金孟霖缓缓睁眼,看过去,语气讥诮:“要见李知县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李见慈没有接话,只随手将马缰递给迎上来的侍从,举步上阶。
金孟霖没再看人,手中摇扇未停:“来的路上,我已听到风声,说是李知县手里的兵,很快就要从西南陵撤出去了。”
李见慈接过侍从手中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望着茶烟沉声道:“李某记得当日论定事前,便提醒过东主,‘明者不惑于新故,达者无局于近小’,其暂屈于一时,而大伸于万世也。”
“原来李知县以为自己是‘暂屈一时’?”
金孟霖盯着面前之人,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此番可是江西巡按杨大人亲自上疏弹劾,不自辩还好,一自辩,就论定了‘行勘’,而今几个勘官的人选出来,又都不利于你。”
“江西提刑按察使王镗,总握一省刑名,经手行勘不下百余起,能从他手里全须全尾走出来的人,屈指可数。”
“右佥都御史,钱凤仪,呵……此人在汀漳任上最出名的,就是治狱,当年闽浙倭寇,他上疏力主严海禁,手段酷烈,朝中至今还有人弹劾他滥杀。”
金孟春忍不住剜了对面之人一眼,语气蓦地拔高:“方今已是四面楚歌,李知县自身难保,还想用旁人的身家性命与你一道陪葬?!”
李见慈淡淡一笑,只将茶水饮尽,“金东主出身祁县大家,诗书通达,也该知道‘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你原本可以好好地待在晋中,即便不做铁业,祁县的茶马生意也足够你飞黄腾达,却偏偏觊觎上了赣中的茶瓷生意,带着一大家子人来到江右。”
李知县眉眼微抬:“己欲求财,安逃其所患?”
风声刹那哗然,浪涛漫过江堤。
亭外老柳林在风中翻涌,如涛如浪。
徐实策马而来,坐下的黄骠马迎风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泞里踏了几步,方才站稳。
他拂去面上雨水,抬目望去,只见江堤之上,风雨满亭,唯李知县一人独坐。
徐实心头一跳,翻身下马,快步走去。
到亭下,他拱手一礼:“堂尊,卑职方才在渡口遇见金东主的车驾,走得甚急,未曾招呼。”
李见慈并不诧异,只将茶盏搁在案上:“商人无定游,所游唯利并。”这个人只会被利益捆绑,这就是她不远万里来的目的。
徐实一怔,有些反应不过来,试探道:“金、金东主……北归了?”
李见慈摇了摇头,望着江天茫茫:“先前用修水筏剿山匪作由,从她那儿拿了十万两。十万两进去,总要听个声响,金孟霖若此刻收手,便不足与谋。”贪安稳就没有自由,要自由就要历一些危险。从北江到赣江、长江、大运河这条黄金水道,沿路不知多少关节,都是江右人祖祖辈辈打下来的天下,再精妙的筹谋,也需要时间,金孟霖如果不尊重时间,就别想看见成效。
徐实却听得目光发愣,十万两……这么大一笔银子,哪怕在东南陵用兵一月,也已足够,这么看来,恐怕此刻在堂尊眼中,那位金东主的去留根本无关大局。
他心下渐凉,却听李知县起身,语气疏朗:“我走了,你且在这儿等过半个时辰。”
徐实又是一怔,只见堂尊已抬步往外走,耳畔风声吹过,似从天尽头滚滚而来,林木摇曳,天地间一时苍茫。
他目光微漾,想起方才的话,疑惑不解:“卑职等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去而复返。”
李见慈微微侧首,目光定定,“‘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越是来得快的东西,越是留不长。”
这是断言金孟霖的愤怒与恐惧平息后,对利益的渴望会再次占据上风,到那时理智才会回归。
徐实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地站在亭下。
李见慈已大步走下台阶,翻身上马。
奔出数十步,她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亭立于江堤之上,亭侧竹林摇曳不已,隔着漫天雨幕,愈发显得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