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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壶炊烟 “就剩那个 ...
雨声迢递,轿子落在照壁前。
两面的侍从已经打起了伞,常、刘二人步出轿门,迎面寒风过。
“早来,未必能先声夺人,更何况已有人先行一步。”刘兆德戏谑着叹了一声,又望向那顶被三五士卒停在廊下的轿子,“不过崔衮他可真心急。”
“今日之尤无权者,莫过于守令,”常伯安仰面望着前方,缓步走着:“他想跳出去,总要有所依恃,巡按任期仅一年,既同为礼部尚书费寀的门生,他抓住了杨楷,也不失为翻身之机。”
雾气四散,两人一左一右走在甬道上。
天光昏沉,三两侍从在前掌灯,映得脚下一片青光粼粼。
刘兆德缓步走着,想起此前从水驿楼听到的风声,身上微凉,“这么看来,邸报上杨楷的劾奏,未必是冲着那个李恕来的?”
常伯安兀自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虽不曾亲眼见着巡按杨楷劾奏的内容,但杨楷这种在科道党争中屡屡充作一家私臣的人,只怕也很难掏心掏肺地对待一个与他毫无利害关系的崔衮。
虽说李见慈自行其是,迟早会招致非议,可这回却是巡按这样的大人物出面劾奏,也着实出乎常伯安的意料。
“弹劾也就罢了,还在剿寇立功的当口,”他眼睛徐徐眯起,“一定是李见慈开罪了什么人。”
层云推去,遮蔽天光,雨霎时间落得纷纷扬扬。
两人行至寅宾馆外,便见眼前黑影一晃,是常伯安留在吉安府衙的长随来了。
他行色匆匆,一手撑伞,一手拢着袖子,袖子里又似藏了什么东西。
常伯安目光一凝,也不作他想,这藏的定是那份邸报,上头是杨楷给李见慈的劾奏。
几人对视一眼,转身进了宾馆前廊。
廊下幽深,远处尽头点着一盏风灯,将青砖地面照出一洼水色。
刘兆德神情沉肃,未多言语,只抬手向后轻轻一挥。后头跟着的侍从,并前头提灯引路的,便纷纷退到廊外月台边去了。
长随将邸报递来,便在侧掌起了灯。
灯火熹微,照得纸面一片影影绰绰。
常伯安将纸页翻开,眯眼看过去,先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江西巡按御史臣杨楷谨奏”那行字,而是一道格外扎眼的疏题:
“为盘获剧盗搜出剿寇机宜疏”。
他身形微微一滞。
一直立于侧后方静观的刘兆德,察觉到了这点异样,不由向前挪了半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光影恍惚中,字迹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将中间一段念了出来:
“该县樟树镇,水陆通衢,本月初六,有徽州行商程大有,挟伴宿于镇店,三更时分,突遭十数凶盗明火执仗,破门行劫,程大有主仆立毙于殴伤之下,情极残酷。”
“幸赖巡司督率弓兵里甲合力掩捕,格杀悍贼二名,生擒贼首邹麻三等五名。”
念到此处,也不过一桩血案而已。
他目光微漾,不知这案子与他们当下的处境有何关联,目光下移:“至该县将邹麻三等提审,该犯供认前情不讳。臣初谓此不过寻常劫财,法在必诛而已。”
“及据该县续报,于清点贼赃之时,竟于邹麻三随身油绸包袱之内,搜出《吉安府四县协剿机宜》文书,俱钤有按察司及该府关防印信。”
“一经翻阅,不觉毛骨森竦,骇叹交深……”
·
“二位,来得巧啊。”
话音落,两侧侍从手中引路的红灯笼向后撤下。
崔衮提袍过门,脸上淡漠的笑从黑暗中隐现。
他眉眼一挑,瞥过几方桌案,几十张条凳,看向堂内那两个同穿湛蓝色官袍的人。
李见慈凭窗而坐,舀了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刚喝几口,见窗外黑影晃了一晃,就知道人来了,同一旁的王孝庵对视一眼,便一道起身回礼。
崔衮眸光打量着这个生面孔,无需多言,此人就是新任永丰知县李见慈。
独据一张窗边方桌,桌案上只摆了道清蒸鲈鱼,倒与他脑海中出兵峡江的张狂擅专之辈,大相径庭。
是装得好,还是、本就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拉开一张条凳,似不经意地坐到李知县对面。
“久闻李知县前番调兵入峡江,以少击众,就连南昌府那边都被惊动了,崔某在吉安这些年,一直为匪患所扰,却不得尽一份心力,实在惭愧。”
崔衮给自己舀了碗汤,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崔知县过谦了,”李见慈也舀着鱼汤,淡淡一笑,“当初白鹭洲墨潭之役,知县身率临江卫,由新淦入吉水,星夜奔袭,与岭北兵备道夹击墨潭盗寨,杀溺死者蔽江,一夕而寨破,至今父老言之,犹为动色。此等英风,自当勒碑传世,岂薄宦微劳可拟?”
夸人的话,李见慈出口成章,说到后头,不自觉地将塘报上的原话挪用了过来。
崔衮眸光忽暗,其实那一役,他带人抵寨时,寨中贼寇已逃匿大半,自觉无甚作为,方才提及军功,也不过是为套个近乎,却不想这个李见慈比他想象得更加了解他,反过来夸他用兵如神,倒是好笑。
·
雨水,越过经历司的高墙,落进了空旷的堂下。
“笑话……真是个笑话。”
刘兆德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将案上的纸一把拂去——
泛黄的纸张,霎时在堂下西风里翻飞而起。
一片片暗影从脸上流过,孙岱青坐在他对面,闭上了眼,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正一张张落到他脚下,他的语气疲倦极了:“刘兄,息怒。”
“那方略是手下人一时疏忽……”
刘兆德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原本留府,抄本送出,哪个傻子把原本送出去也就罢了,还让东西被省府的人抄出来了,闹得省府皆知、吉安府衙有官通匪!”
他极怒反笑,“这些年了,原以为你坐到这个位子上,也该有些头脑!还是说得了头疾后,你已然不中用了?!”
孙岱青沉着一口气,强压被他激起的火气,缓缓睁眼:“刘兄误会,孙某原意也是为你们分忧……剿寇方略经由四县拟定,火漆上印鉴一盖,谁也跑不了,现下方略泄露,送去的火漆却完好无损,不论驿丞有无过失,省府也势必会查到你们几位!”
“所以你就让他去杀李恕?!”
刘兆德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望着这个平素清高自许的家伙,胸中怒火越烧越旺,五脏六腑都快焚烧殆尽,目光却愈发沉肃起来:
“你分明是想保你的经历司!知道这个臭虫会坏了一锅粥,干脆把事情闹大,把我们也拉下水!如果不是那份邸报,你还想把这件事瞒到什么时候……”
·
“说起来,还不知崔知县夤夜来府,所为何事?”
王孝庵端着茶碗走过来,语气随性。
崔衮目光微凝,也不急着接话,只端起面前那碗鱼汤喝了一口,“有一伙流寇趁夜窜入了永新东麓的义山,如今藏匿山中,亟待缉捕。本县据此,特来府城请示。”
王孝庵听了这个回答,心下微震,神情复杂地看了李见慈一眼。
还真让李恕说中了,崔衮探花出身的心气,绝不会用“借兵”这种示弱的由头上访,一定会用 “主动发现流寇、顾全大局” 的高姿态入局。
李见慈兀自喝茶,茶烟浮过低垂的眼眸,只听崔衮徐徐道:“永新匪患,只是小情,李知县峡江一役,才是立下了大功。快马传报,省府亦有风闻。只是如今形势不好,论劾之后,还当杜门谢客,静候核查,将手中军务交托有司,才是自保之策。”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看来自己被弹劾之事,已闹得众人皆知了。
李见慈神色微变,只笑道:“崔兄所言极是。李某近日也正为此事盘算,当日观中丞大人辞锋之犀利,真不免教人惶恐。”
崔衮笑了笑,斜倚椅背,静静看着对面之人:“李知县多虑了,你初来乍到,难免不知此间人事。杨中丞又素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邸报上那封劾奏,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李见慈看了他一眼,笑道:“听崔兄的话头,似乎与杨中丞颇为相熟?”
“只是有过几面之缘,”崔衮眉目依旧含笑,低头舀着汤:“先年在京之时,杨中丞曾在翰林讲学,崔某有幸,曾受其教。”
“原来如此。”李见慈靠着椅背,语气忽而松快起来:“崔兄竟得杨巡按承教,想必文采卓然,不逊于他。李某倒想讨教一番。”
“已是生疏了。”
崔衮淡淡一笑,意态萧索,却隐隐透着居高临下的意思:“虽说‘文必秦汉’,但要写得不落摹拟、有筋骨气韵,还需贯通经史、熔铸辞气。崔某南下之后,心境大变,古文为时文所困,难兼两美。”
“所以、不写,” 他目光顿在李见慈脸上,笑意深了一分,“也不失为一种慎重。”
话音落,风声低低地吹了起来。
李见慈深望了他一眼,似乎被他这番话触动心神,没有接茬。
崔衮见她沉默,心下不由轻轻一嗤。
也是,此人不过三甲及第,文采平平,原就是个行事张狂、只知兵刀的武人,自己这番论及古文时文的话,怕已在她的识见之外了。
·
“常老,您说句话吧。”
孙岱青缓缓跪了下去,注视着立在门口的背影,目光中隐隐有泪水闪烁。
“你要我说什么?”
冷风瑟瑟,将宽大的袖袍吹得翻飞,常伯安回过身看他,目光复杂,“通匪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一旦揭起,四县之中一定要有个人把这口锅扛起。”
“你以为,谁去合适?”
孙岱青目光微怔,在心里把那个盘算过无数遍的答案又翻检了一遍,终于说出口:“……庐陵知县许时斋已失踪大半月,若把他交出去,藩台、按察司即便过问,也是查无可查。”
灯影从他脸上淌过,照出几道深深的纹路,鬓角斑白的霜色也愈发刺目。
常伯安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旧日同僚,神色一时难以捉摸,似悲似怒,又似有说不清的倦意。
良久,他无声地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更何况你连个尸体都拿不出来。”
孙岱青面色微白,只是沉默。
“事到如今,”刘兆德忽然深吸一口气,目光凌厉起来,“常兄,切不可心慈手软。”
通匪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抛开事实,此事的解法再明白不过。
既然四县之中必须要有一人通匪,不能是生死不明的许时斋,更不能是他二人,那么——
“就剩那个李恕了。”刘兆德语气定定,负手身后。
五月底,终于考完了,这一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劫后余生,喜大普奔,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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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壶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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