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性感冒》廿风

7、春光 好青春，好

　　回到教室，胡倩已经在等着孟声和魏思汶。她已经让值日生把后面的黑板擦洗干净，这会儿趁着等待黑板晾干的时间给孟声讲一下已经拟定的构图。

　　“要不要用水粉画？之前有其他班用水粉，我们班也备的有。”胡倩提议。

　　孟声摇摇头，拒绝了：“用粉笔也可以画的很好，用水粉的话太难擦了，为难后面值日生。”

　　胡倩对“专业人士”全面肯定：“行，你有信心就行。”

　　孟声假笑。她其实没那么大的信心，她虽然学画画，但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粉笔画，昨天才去画室找老师恶补了一下。

　　但是孟声一画起来，很快就上手。魏思汶和她同时开工，孟声在左侧画插画，魏思汶就在右侧写字。

　　教室外面有一排玉兰树，此时正层叠地开着洁白的花朵。淡雅清甜的香味沁润在空气中，漫进了教室里。

　　孟声戴上了口罩，隔绝粉笔产生的粉尘。魏思汶没有戴，有星星点点的粉笔灰飘落在她的鼻梁上。

　　魏思汶手腕翻转的动作利落漂亮，字体俊秀轻逸，很有辨识度。孟声能从她的字体骨架中看出她练的是欧体，又这个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的风格。

　　孟声拿出手机看胡倩给她提供的图，先将手里的白色粉笔掰成合适的长短，快速地起了型，再用其他颜色的粉笔细化填充颜色。

　　胡倩在身后连连惊叹：“孟声，你画的太好了！”

　　魏思汶停了这话，也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她画的画。

　　孟声有些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说：“哪里哪里。”

　　魏思汶率先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拍了拍手，指尖的粉笔灰像雾一样散空中，描摹出午后阳光的形状。

　　她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白粉笔扔回粉笔盒里，准备出门去洗个手。

　　“嘿，宝贝们！还在忙吗？”

　　方靖雅人未到声先至，虚掩着的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让孟声忍不住眯了眯眼。

　　方靖雅进来时差点跟准备出门的魏思汶撞上，魏思汶向后退了一步，定住。

　　“喏，给你们带了水果。”

　　大家这才注意到方靖雅手上提着两盒果切，她就近找了个桌子放在上面。

　　方靖雅打开盒子，里面是菠萝、草莓和桑葚，她笑眯眯地说：“哎呀，你们画黑板报辛苦了，我刚刚出去逛了一圈，给你们买了水果，都来吃点。”

　　魏思汶伸出双手给她展示，说：“等我先去洗个手。”

　　“去吧去吧。”方靖雅催促道。

　　胡倩拿起一旁老板送的叉子，叉了一块菠萝，尝了一口两眼放光：“嗯，好甜！”

　　“哈哈，那当然，我尝过才买的。”方靖雅笑着应承，又问孟声，“孟声，你吃吗？”

　　孟声看了看手上没画完的画，估摸了一下进度，说：“好啊，我画完就来。”

　　正说话间，魏思汶洗完手回来了。

　　孟声很快收完尾，将粉笔放回去，几个人站在一块儿看黑板报的效果。

　　方靖雅手支着下巴，思忖道：“标题周围再加点衔接会不会更好？”

　　“等我看看。”

　　胡倩噔噔噔跑到讲台上，离远了观察整体：“是吧，加一点？你们觉得呢？”

　　她在问孟声她们。

　　魏思汶不置可否：“我都可以。”

　　加一点装饰对孟声来说是顺手的事，她稍微思索了一下怎么衔接合适，就拿起粉笔下手了。

　　改过之后的效果确实更好，胡倩对她们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兴奋地说：“等下午上课的时候，一定能惊艳所有人！”

　　孟声倒是对惊艳同学们没什么执念，见所有人都满意了，她呼出一口气，出去洗手。

　　中午的教学楼空荡荡的，十分安静，整层楼除了她们班的说话声，就只听得到树上的鸟叫。

　　孟声洗完手回到教室，方靖雅就走过去把前后的门都关了，靠近走廊一侧的窗帘也都拉上。

　　“怎么了？”

　　孟声抽了张纸擦干净手，转头问旁边的胡倩。

　　“哦，”胡倩回答她，“现在事儿都做完了，我们准备玩一会儿。”

　　“你会打麻将吗？”方靖雅正在打开多媒体，抬头问孟声。

　　“会一点。”孟声先回答，又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用多媒体？”

　　虽然明伦中学明令禁止学生带手机，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还是有学生变着法儿带手机。这种情况在哪个学校都没法完全杜绝，只要不被老师抓到就好。

　　很不巧，在场的四位都带了手机。

　　“嗨。”方靖雅摆摆手，说：“手机屏幕太小了，不方便大家一起玩。”

　　“哦，这样。”孟声了然。

　　方靖雅打开屏幕，连上网，又将音量全部关掉，然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小程序开了一局。

　　忍了半天，孟声还是忍不住问：“怎么想到玩这个？”

　　“因为她。”方靖雅咧开嘴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朝魏思汶努努嘴，说，“之前放假的时候教她玩会了，结果此人一路大杀四方，从头赢到尾。真是了，脑子转的快就算了，运气还那么好。那天之后我一直在钻研麻将技术。”

　　中午剩的时间不多，还有大约半个小时，午休时间就要结束。孟声跟着她们玩了两局就没什么兴趣，回到座位上看她没看完的杂志。

　　魏思汶也没怎么参与，只在方靖雅犹豫纠结出什么牌的时候出言指点两句，四两拨千斤的。方靖雅问真的吗，她就说你猜。孟声被逗笑，也拿不准她的真实水平。

　　下午第四节课是自习课，各科课代表一边布置老师交代的作业，大家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孟声坐在魏思汶身后，目光失焦地盯着魏思汶的后背，心想：今天她总要回家了吧？

　　放学铃一响，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孟声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接到了司机的电话。

　　“喂？小声啊，我今天送老板去应酬来晚了一点，我现在被堵在外面进不去，你和思汶走出路口我再接你们好吗？”

　　明伦中学是老牌名校，修建在市区里的繁华地段，不可避免的一个问题就是交通拥堵，更何况它门前的路还因为修得太早，只有四车道。因此，每到周末放学，这一段路都会水泄不通。

　　“嗯，好的，我跟魏思汶说一下。”

　　孟声偏头夹着手机，将书包甩到肩上。

　　她挂了电话，伸出一只手去拍魏思汶的肩，说：“那个，刘叔让我们走出去找他。”

　　魏思汶身形微顿，无所谓地回道：“好啊。”

　　孟声和魏思汶肩并肩走在校园，傍晚的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的很长，这种感觉很新奇。

　　明伦中学面积很大，绿化也很好，从高一教学楼到校门口这段路种满了各种树，春天里桃李樱轮番地开，次第错落。喷泉周围的花坛灌木是栀子花，每到高考季就开满洁白馨香的栀子花。

　　孟声和魏思汶走在花树夹道间，头顶是连绵的粉白花云，路上遇到的除了急着放学的学生还有趁着放学时间慕名来拍照的校外人士。

　　“啊呀，对不起！”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孩突然后退，孟声避之不及，和她撞了个结结实实。

　　“没关系……”

　　被狠狠撞了又被踩了脚的孟声艰难地吐出了没关系三个字，却晃眼间看到了她和身边女孩紧紧相扣的双手。

　　她一手牵着另一个女孩，一手拿着拍立得，刚刚后退就是想给那个女孩拍照。

　　孟声心头好像被一根羽毛搔动了一下，她像是发现了秘密一样，心头胀鼓鼓的——很奇怪，说起来这只是跟她毫无关系的一件小事，并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地方。

　　“那个，实在对不起，要不我们给你拍张拍立得送给你赔罪好不好？”

　　像是听出来孟声语气里的勉强，那个撞了她的女孩挠挠头，提议道。

　　“不用了……”孟声下意识地拒绝。

　　“拍一个吧，”另一个女孩突然感性，开口劝，“恰是青春好时光，我最后悔的就是高中的时候没有和她多拍照。”说这话时她将头靠在了她女朋友的肩上。

　　“……好吧。”

　　孟声犹豫着同意，她话音刚落，面前的女孩就举起了拍立得，数秒后咔嚓一声，机器吐出了一张未显形的拍立得。

　　女孩把拍立得递给孟声，嘱咐她说：“你先捂一会儿再看。”

　　“嗯，我知道。”孟声点点头。

　　告别了这两个女孩，孟声手心里握着那张拍立得和魏思汶继续朝校门口走去。

　　刚刚的小插曲突然让孟声一直备受困扰的事豁然开朗。

　　她对魏思汶是什么想法呢？

　　或许她一早就知道，只是不愿面对，不愿承认。

　　在遇到魏思汶之前，孟声从没思考过自己的性向，她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父母的期待长大，人际关系也很淡薄，基本维持在友好相处的阶段。

　　所以，在发现自己的对魏思汶的欲望时，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太过压抑，才会对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姐姐有那些龌龊的想法。

　　直到刚才遇到那两个女孩，在看到她们紧握的双手时，孟声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如果她和魏思汶，多年后还能牵着彼此的手站在樱花树下，该多么好。

　　几乎一刹那，她突然剖析明白了自己的感情。

　　孟声迈着腿走在魏思汶身侧，低着头看那张拍立得。

　　在孟声温热黑暗的掌心，这张拍立得已经显形。

　　照片上是她尚未褪去惊讶的脸，睁大的杏眼，微微张着的红润嘴唇，乌黑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脑后。魏思汶在她后侧，微微偏头看着她，光影描摹出她的鼻唇剪影，莫名温柔。她们的身后是绚烂的春光，天高云轻，落英缤纷。

　　真是像那个女孩说的，好青春，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