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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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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那一日,我与其他的下等仆人在大院里打扫,一个丫鬟走来,问我们:“你们谁愿意去打扫大夫人的院子啊?”
“姑娘这是在开玩笑吗?这府中的家丁谁不知道,大夫人得了急症,谁离她近谁死!她这个月,都弄死两个丫鬟了。”家丁甲说。
“就是就是,大夫人早就不受宠了,打扫了,也没什么好处……”家丁乙碎嘴道。
“每个月多加十文钱。”丫鬟对我们不屑地说。
“那也要有命花啊!”许多人小声地抱怨着。
“再……”
“我去。”我打断了丫鬟的话,缓缓地走上前,对着那丫鬟说:“我愿意去大夫人的院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说:“好,你跟我走。”
她带我走了,我们一起走了很久,绕过了三个院子,经过了一个大院,来到了一处十分荒凉的地方。
她一直在这里住着吗?她是大夫人!怎么能住这种院子!
“夫人怎么说也是正室,怎么能住这种屋子!夫人不应该住主屋吗?”
我很生气,忍不住地说了出来。许是光顾着嫌弃这里,丫鬟一直离得远远的,没有注意到我的语气。
她道:“以前是住主屋的,但是自从她病了之后,菲姨娘说这里更适合养病……哎!你以后就在这院里打扫,饭会每日送到门口,你记得拿一下。”
丫鬟掩着鼻口,偏着头,离得远远的样子,说:“别怪我没提醒你,离她那院子远些,别染了急病。”说完,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匆匆离开了。
我推开院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霉味。她就住在这样的一个院子里面吗?呵,这也算大夫人该住的院子?比我一个下人住的地方都不如!那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我握紧了拳头,快步走到主卧房,想推开房门,见见那个令我朝思暮想的女子,但是一个声音打断了我。
“你,你也是来夫人院里干活的?”苍老的女声,像秋日里干瘪的树叶子,毫无鲜活的气息。
还不待我回答,声音又急急地叫了出来:“还不快下去!这是大夫人的房间,岂是你能进的!”
“赵妈,咳咳咳,别为难,为难新来的,咳咳咳人……”
断断续续地话,在一阵阵咳嗽、喘息声中艰难地传出;我的心,仿佛像撕裂了一般!
“打搅夫人休息了,小人这就退下。”我连连低头,转身小跑地离开了。
谁都不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的泪水就已经忍不住的流了出来,我拾起笤帚,认真地打扫了起来。
到了晚上,有人送来了食盒,正当我打开门的时,人就已经跑没影了。我将她的那份饭交给了赵妈,我记得,赵妈是她在李府时的奶娘。
这一个月以来,我常常能在院里听见阵阵撕心裂肺地咳嗽声,那声音听得我心痛,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一样。虽然,还有赵妈在照顾她。但是赵妈的年纪已经大了,很多时候都显得力不从心的样子。
有一天,我趁赵妈不在,我偷偷进了她的屋子。印入眼帘的,就是一些失了颜色的家具,连她的帐幔都是灰扑扑的,打满了补丁。床上的人儿,早就不是昔日鲜活的模样,像枯草一般的发黄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下深深的青黛,还有那深深凹陷的脸蛋,我看见,她那细得像小树枝一般的手节……这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痛不已。
她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那日鲜活的,如梦境中仙女的她,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她好像要醒了,轻声地喃喃道:“是赵妈吗?”
“……”
许是久久听不到回应,她缓缓地睁开了眼,她看着我,竟也没被我吓到。
忘了我了吗?我笑着看着她,今天为了来见她,我还特意打理了自己一下,我觉得,她应该能认出我。
“哦,竟是白衣公子……”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却也很苍白。我真的好想好想抱抱她,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从那以后,我经常找时间去陪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也没有想过,自己好像经常能找到赵妈不在的时候去看她。
那一天,当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显得格外的有精神;喝了很多的粥,还坐在床上,气色也红润了很多,连咳嗽都显得有了生气。现在想想,这应该就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
她坐在床上,絮絮叨叨地对我讲了许多的童年趣事;直到正午,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怕她累着,便对她说:“你先休息一会儿,过一会再说吧,我一直在这里。”
她突然愣住了,微笑地看着我,说:“好,那你陪我。”
说完,我本以为她要躺下,却不曾想,她突然抓住我的手,问我:“我们是朋友吗?”
我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回答了她,“是啊,一直都是,怎么了?”
“那下辈子,下辈子……我还要遇到……跳……跳河公子……”
抓着我的手突然重重地放下,撞在床框上,我慌乱地握住这双只剩骨头的手,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叫出了昔日称呼。
“姑娘,姑娘!姑娘你别吓我啊,姑娘!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我呼喊了许久,都不曾有人来,眼见着她气进少出,渐渐灰败,却无可奈何。
“你还不知道啊,我还没有和你说啊!姑娘我心悦你啊,姑娘!姑娘……”我埋首在那双手中,哭泣着,我发了疯,将我对她的心思如吐豆子一般全盘托出;但是,她再也听不到了……
她死掉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里,那一个个虚情假意的人,真让我感到恶心!
在她出殡的那一天,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的棺木越来越远,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是个懦夫,十足的懦夫!
第二天,我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当年,我和她初见的模样。
我静静地站在愈江边,又是春天,可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了。我站在岸上,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公子,你是要自尽吗?”
“哦——那定是水中有妖精,引着公子往下跳呢!”
她的笑颜,仿佛就在昨天,刚刚向我展露一般。
我站在那里,低低地吟唱,这愈江的歌谣:
孤江边,云飘荡,佳人怜。
回首望,又是谁?
我看见,你在笑,
笑若铃,是为谁……
我听见,你在哭,
声如泣,为了谁……
相思结,苦盼望,
相思语,两耳旁,
相思泪,挂腮边,
相思情,在远方……
佳人怜,梨花泪,
含泪珠,脉脉长,
忘川水,谁递予?
我看见,你在笑,
笑若铃,是为谁?
我听见,你在哭,
声如泣,为了谁……
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缓缓地拿出那张她在上花轿时遗落的丝帕,慢慢地松开了手,一阵风吹过,将丝帕吹到了江水中。
一滴清泪顺眼角滑落,丝帕顺水流漂,也把我的心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