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82、缘尽 人散

　　此后，尹琛的生活轨迹，似乎又回到了贺淮出现之前。只是此前一些被妥善掩盖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他总会饿肚子，因为他不会做饭，也不会记起要做饭。他会忘记一些琐事，不知该怎样熬过空闲时间。因为以前有贺淮。

　　贺淮很坏，很会规划时间，把他养得胃口刁钻，很会照顾人。在校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娇生惯养”这四个字几乎成为了尹琛的标签。但现在，他至少得学会下厨。

　　尹琛也算半个行动派，差不多到饭点了就去找葛叔了，想学点简单的菜式。

　　葛叔坐在店前嗑着瓜子，与旁人闲聊。他大老远就瞧见尹琛了，等尹琛进时，他热情地端了两大碗面上来，顺口问：“诶，今天怎么一个人？另外一个小伙子呢？没一起来？”
　　尹琛接一碗的手顿了下，葛叔把另一碗放在他面前。他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他有事，耽搁了，没空来，他那份打包我带回去吧。”

　　葛叔点点头，说道：“好。”
　　尹琛埋头吃着自己那碗面，速度很快。吃完后也没提要学艺的事，拎了个袋子走了。

　　晚上，尹琛独自坐在餐桌前，默默加热了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一口一口，沉默地吃完。

　　*

　　七月，印着“浙江大学”Logo的邮政特快专递送到了家里。尹琛拆开，里面是法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喜悦还是别的什么，空落落的。

　　毕业后，班级群也没解散，反而早就热闹地策划着考后的聚会。

　　支赋直接打电话给尹琛，语气兴奋：“琛哥！同学聚会来不来？这段时间我们给淮哥发信息，他都不回，肯定跟你在一块儿呢吧？把他也捎上！”
　　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尹琛的声音听不出异常：“我们在国外，暂时回不去，你们先聚吧，我们俩先欠着。”
　　支赋：“这样啊，行，早点回来昂。”

　　他最终没有去参加任何一场聚会。在开学前半个月，他去了一趟北京，找到了那家石膏娃娃店。店主居然还认得他，笑着问他这次要不要和男朋友再画一个。
　　尹琛摇了摇头，只是取走了那对拥抱的小熊状的石膏娃娃。

　　回到家，他在门口路边的那棵香樟树下挖了个坑，将那个色彩已有些暗淡的石膏娃娃轻轻放了进去，覆上土，将它连同那段时光一起埋在地底下。

　　开学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课业压力不小，尹琛把自己整个扎了进去。进校半年，一位资深的李建明老师注意到了尹琛，有心栽培，朝他递了根橄榄枝。于是尹琛便常常跟在他身边，像个小跟屁虫似的。

　　尹琛变得沉默了许多。对于周围人，无论是试探性的示好还是普通聚餐聚会，他都客气而疏离地婉拒了。起初还有人尝试拉他进入圈子，但见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久而久之，大家也便习惯了这样一个独来独往、只专注于自己事情的尹琛。

　　过年时尹琛依旧会把赵瑶珍接回来。客厅里开着电视，播放着喧嚣的晚会，祖孙两人外加一猫就这样紧紧依靠，安静的陪伴彼此，显得格外冷清。

　　贺淮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季，尹琛整理衣物时，翻出了那条贺淮买的围巾。他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便将它折好，塞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再没拿出来过。

　　时间推着他走到了大三那年的夏日。某个午后，他收到了一份格外精致的烫金大红婚帖。打开，是陈轩和宋宁雪的名字。
　　他看着帖子上并肩的名字和幸福的照片，眼眶一热，然后轻轻合上。

　　“淮哥呢？”电话里，陈轩说：“这么多年了，聚会你和淮哥从不来，你们俩……”
　　尹琛语气平静：“我们分手了，在高考结束的那天。”

　　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陈轩的声音有些慌乱：“诶呀，你看我这……抱歉啊琛哥，我以为你们只是闹矛盾了。”
　　“没事，都过去了。”尹琛说，“婚礼我会去的。”

　　他自以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陈轩这通电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就掀开了尘封的盒子。那些原本以为模糊了的细节，瞬间清晰得刺眼。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像昨天我们还在一起。

　　下午，他去敬老院看赵瑶珍了。赵瑶珍的病情更重了，早已不记事。尹琛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做着不知第多少次的自我介绍。
　　尹琛每次谈起从前时，对贺淮的出现都闭口不谈。可这一次，赵瑶珍浑浊的眼睛却突然显现出几分清醒。

　　她看着尹琛，喃喃道：“崽崽，淮儿呢？那孩子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尹琛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赵瑶珍没发现尹琛的不对劲，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起来：“我记得你说你和淮儿谈了，奶奶也不多说什么，淮儿那孩子很好，心细…… 我还没给你们做过几顿饭呢，趁奶奶还能动，给你们做一餐吧。一会儿陪奶奶去趟菜市场吧，我不知道淮儿爱吃什么，你肯定知道。男孩子吃得多，要多煮点饭，多炒几个菜……”

　　尹琛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贺淮喜欢吃什么？他在记忆里搜寻，却一片茫然。在一起的时日里，餐桌上的菜总是依着他的喜好，贺淮似乎从没明确表达过自己的偏爱。

　　“你俩要好好的啊，淮儿要是对你不好，一定要告诉奶奶，奶奶说他，罚他……”

　　听着奶奶这些断续却清晰的话，尹琛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年，他认为自己早已走远了，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被困在原地，一步都没迈出去。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眼眶更红了些。

　　那晚，他第一次主动买了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喝得不省人事，哭了很久，好像要把之前强忍下的所有委屈和不解都发泄出来。自那以后，想起贺淮时，他便会喝酒，沉浸在忘我的世界中。
　　失眠的深夜，看到校园里并肩散步的情侣，偶尔路过西湖……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都能轻易勾出那个名字。

　　他的胃，曾经被贺淮和自己养得很好，现在也有葛叔的一份，但在经历了几次醉宿这样粗暴的对待后，终于发出了抗议。
　　他得了胃病。

　　后来，江景白他们听闻此事，忍不住发几句话表示关心，但尹琛只回道：缘分尽了，人就散了。
　　缘分深浅，谁也说不准，上天自有定夺。

　　几周后，尹琛如期参加了陈轩和宋宁雪的婚礼。
　　现场热闹非凡，鲜花、掌声、祝福环绕着新人。一眼看去全是熟人，就连董涵都到场了。

　　尹琛微笑着与他们碰杯，周围的人都心照不宣，绝口不提那个名字。仿佛贺淮这个人，真的从未在他们的青春里出现过。只有不知情的董涵会提上几句，尹琛装作没事人，装作跟贺淮依旧有联系的样子回答董涵。

　　寒暄过后，尹琛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因为挑食所以没吃几口，只是一杯接一杯，沉默地喝着酒。
　　他看着别人的幸福，渐渐习惯与孤独共存。

　　*

　　尹琛成绩优异，获得了保研资格，接着又一路读完了博士。拿到博士录取通知的那一刻，他握着那张轻薄的纸，环顾四周，身边空无一人，他突然很想哭。

　　他把录取通知告诉了李建明，李建明握着他的手，满脸欣慰地看着他，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获得荣誉。
　　尹琛看着李建明的面容哭了，李建明把他的脸捧在手心，帮他抹去眼泪。

　　考博那段日子，尹琛埋头在图书馆和自习室，手机静音，想用高强度的学习把自己彻底填满，换片刻安宁。赵瑶珍就是那几天走的。他在自习室累得睡了过去，错过了敬老院打来的最后一个电话。第二天发现时，一切早已来不及。
　　他把赵瑶珍葬在父母墓边。

　　不久，那只陪了他们多年的橘猫，也走了。

　　为什么我爱的人，最后都会离开我？是不是因为我抓不住爱。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在无数个深夜缠紧他，勒得尹琛几乎喘不过气。

　　渐渐地，他慢慢开始厌弃自己，也怕再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