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81、海阔天空 如梦初醒

　　偶尔，课间也会有点活气。支赋举着两包薯片，像发救济粮一样挨个问过去：“黄瓜味，谁要？”

　　走到尹琛和贺淮桌前时，他直接掏了个未拆的递过去：“这个还没过期呢，快吃。”
　　尹琛摇摇头：“不用了。”贺淮直接没听见。
　　一旁的陈轩看了眼手中的薯片，又看他：“支赋，你这不地道吧。”

　　支赋解释：“你手上这个也没过期啊，只是临期了而已。”
　　“你给我滚！”

　　沈韩正抓着泽译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两人各执一词。

　　泽译回头问贺淮：“最后那道大题答案是不是根号十三？”
　　贺淮没抬头，“嗯”了一声。

　　泽译得意哼道：“再多练练吧你。”
　　沈韩哀嚎一声，认命地开始翻找资料纸。

　　上课铃很快响起，同学们又陷入了深深的沼泽，开始埋头苦干，不忍落下一丝进度。
　　直到那个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被意外打断。

　　教室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一声“嘶啦”，随即整个教室一起陷入了黑暗——跳闸了。
　　正在讨论题目的声音戛然而止，教室里罕见地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和少年们模糊的轮廓。

　　“停电了？”尹琛停下笔，下意识问。
　　贺淮抬头看了眼“咽气”的灯管，“有可能。”

　　教室安静了半分钟，不知是谁在黑暗里试探着喊了一句：“那个，氛围刚好，我、我想唱歌！”
　　沉默持续了两秒，没人应答。林曦月转头去看窗外那轮清冷的月，笑着说了句：“我想听海阔天空。”
　　少女的嗓音柔柔淡淡，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反而字字清晰，坠入人心。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我们就唱！”
　　这声呼喊像是发泄。短暂的寂静后，零星的笑声和附和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股笨拙却响亮的声响。

　　第一束手机电筒的光亮了起来，是尹琛开的，像深沉的夜色投来的第一缕月光。随即，第二束、第三束……越来越多的光点刺破黑暗，在教室里摇晃着交织在一起，谁都不在乎手机会不会被发现。

　　不少人将伴奏调高音量外放，江景白站在椅子上，一脚踩在桌上。他拿了张卷子卷成棍样，当做临时的指挥棒在空中挥舞。手机的光线扫过黑板，那个写着“完美答卷！57天！”的倒计时牌在光影里变得模糊。

　　有人兴奋地把手里的试题卷抛向空中，纸页在几束手电光的照射下，像几只笨拙的白鸟，又晃晃悠悠地落下来。黑暗里没人看得清谁是谁，跑调也没人笑话。憋了那么久，终于能喊两嗓子。

　　原唱结束，翻唱开始。

　　“今天我——”

　　许淼起开头，支赋把玻璃杯里残留的水喝掉，循着旋律用笔敲着杯壁。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歌声里，居然也有了几分节奏感。所有的手电光不再乱晃，不约而同地聚焦到教室中央，形成一片晃眼的光池。

　　“寒夜里看雪飘过——”

　　歌声越来越大，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

　　尹琛收了手机，手向下落，勾住贺淮的小拇指，贺淮也轻轻回勾过去。指尖扣着指尖，力道很轻也很紧。

　　有人站到了椅子上，有人把卷子折成纸飞机扔出去，它们在光影中飞行。墙上的名人画像在手电光的快速晃动下，变得光怪陆离。不知是谁偷偷打开了碳酸饮料，气泡喷射的细小声音和着歌声，像是在开 Party。

　　董涵知道跳闸后，便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到时却停在了后门处。

　　她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着里面这一切，并没有进门出声制止，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机，记录着这片混乱而真实的景象。
　　她的身影隐在走廊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副歌的旋律再次响起时，情绪仿佛到达了顶点。
　　泽译摘下厚片眼镜，低头揉了揉眼睛；宋宁雪和几个女生悄悄用校服袖子擦着脸，或许是想起了某次不理想的考试，或许只是被这集体的情绪所感染。

　　董涵举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镜头扫过整个教室。

　　此时，歌声响彻夜空。
　　与此同时，一道原本晃向别处的手电光，不经意地扫向了教室后方靠窗的角落。光线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但董涵却清楚地看见了。

　　在那个被阴影和喧嚣包裹的角落里，尹琛和贺淮正小心翼翼地接吻。而他们垂在身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十指相扣。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疯狂的晚自习里，没人发现门后的董涵。

　　吻后，尹琛看着眼前肆意狂欢的景象，笑得明亮。他转过头看向贺淮，不自觉收紧了相扣的手指。贺淮将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在尹琛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轻而快的吻。

　　从高二到现在，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有悲伤，也有惊喜；有迫于无奈，也有欣然接受。但幸运的是，一切向好。
　　尹琛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我们，一切向好。

　　董涵的镜头缓缓移动，将整个教室——哭泣的、大笑的、放声歌唱的、趴在桌上肩膀耸动的……都容纳了进来。所有晃动的光斑下，每个人都是此刻的主角。

　　她看着屏幕，最终默许了那个角落的秘密，将那份青春的悸动，归还给这个独特的夜晚。

　　歌声渐渐弱下来，伴奏被按下了暂停键。有些人唱累了，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别人；有些人的桌面上已经堆了几团擦过眼泪的纸巾。

　　突然，走廊里传来熟悉的、钥匙串碰撞的叮当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是教导主任来了。

　　靠近前门门口的同学机警地“嘘”了一声，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n道手电光几乎同时熄灭。

　　当余琦推开门，用手电筒照进教室时，看到的是不少学生趴在窗边，借着月光学习的夸张场面。

　　他环视一圈，叹了口气道：“今晚应该不会来电了，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也别太累。”

　　董涵快速擦拭了一下眼角，跟着走进教室。主任离得近，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愣了一下，问道：“董老师，你这是？”

　　董涵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开口，刚才唱的最激情的江景白突然举起手，大声说道：“余老师，董老师是被我们刻苦学习的精神感动哭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余琦将信将疑，又看了看确实都在“认真学习”的学生们，没再深究，又叮嘱了几句常话便走了。
　　教导主任离开后，教室里有片刻的安静，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笑声像会传染，很快便在黑暗中漾开。

　　“可以啊小白，反应够快！”有人隔着几排桌子，冲江景白竖了个大拇指。
　　江景白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急中生智。”

　　紧绷的气氛一旦松弛下来，疲惫感便迅速涌了上来。各自回位，细小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董涵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刚刚还“群魔乱舞”、此刻又假装乖巧的学生，心里那点感伤早已被无奈取代。
　　她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别贫了。资料什么的也别拿了，回寝好好休息吧。”

　　同学们应了一声，尹琛和贺淮安静地收拾着。两人的手在桌下很自然地又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走了。”贺淮说。
　　尹琛伸了个懒腰应道：“走。”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比教室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光。旁边楼梯也有同学下来，脚步声、低语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

　　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在教室里闷出的躁意。夜空的月亮被云朵挡住了，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
　　人群后的教学楼沉寂在黑暗里，但那个不顾一切的夜晚已经像一枚温柔的印记，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试卷依旧如山，但总有些东西，在黑暗里被悄悄点亮过，便不会再轻易熄灭。

　　*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铃声划破校园的瞬间，积了太久的热浪终于炸开。欢呼声、尖叫声从各个考场涌出来，碎纸片像白色的蝶，从教学楼窗口纷纷扬扬往下飘。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泄了出来，也给整个高中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尹琛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下意识在熙攘的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说好了，考完一起去敬老院看奶奶。

　　尹琛四处看了看，没找着贺淮，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我现在在学校雕像这，你在哪儿？】

　　他等了会儿，对面没有回复。

　　他又拨过去，听筒里是规律而冰冷的忙音。他蹙了下眉，可能人多，静音了没听见，也许已经先到敬老院等着了。

　　可当尹琛赶到敬老院，先去看赵瑶珍，一路都没碰见贺淮。后面又问工作人员，对方茫然地摇头：“贺淮？今天没见这小伙子来啊。”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下子上来了。他不停拨号，仍旧无人接听。问同学，回复都差不多：“没联系我。”“考完就没见他了。”“他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不，他没有跟我在一起。
　　一种荒谬感围住了尹琛。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机械地重拨，仿佛多打几次就能等到应答，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沉。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寂静。他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贺淮的房间门口。

　　*

　　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像是被谁刻意收拾过、抹掉了一切痕迹。床铺平整，衣柜空空荡荡，一件贺淮的衣服都没留。这里变回了一间标准而冰冷的客房，找不出任何他住过的痕迹。

　　尹琛愣在原地，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转身冲回自己房间，视线扫过每个角落——贺淮的痕迹全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家，一夜之间退回到贺淮出现之前的样子。

　　他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从头到脚淹下来。

　　他想不明白。贺淮为什么走？那些朝夕相处、那些小心翼翼的牵手、那些深夜低语、无数个相拥的夜晚……难道都是假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班群里消息爆炸，都在兴奋地讨论考完去哪儿旅行、哪儿聚餐，不断有人艾特他和贺淮。
　　屏幕的光映亮他有些失焦的眼睛，也映亮了壁纸——那年盛夏，他们在梧桐树下脑袋凑在一起拍的合照，照片上的贺淮笑得明朗。

　　就在这一瞬，视线猛地模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掉。尹琛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梦，睡醒一切都会复原。贺淮还是会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叫他起床，他还是会赖床，缩在贺淮怀里撒娇，说再睡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晚的，只记得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明明是盛夏，他蜷在角落，却冷得刺骨。

　　可第二天，太阳还是准时升起来了。透过窗照进来，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班群依旧热闹，那些艾特贺淮的消息孤零零悬着，得不到任何回应。尹琛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出劣质的戏。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眼眶又不争气地湿了，浑身麻木。

　　贺淮，你连一句告别都没留。就算你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可再难，我们也该是一起扛的。你一句话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了。到最后，我们连分手都没说。

　　过了很久很久，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他不敢点进去，怕自己会忍不住打过去问一句为什么。最后，他按下了删除。界面跳转确认，他又点了一下。

　　从此，他的通讯录里，少了一位联系人。

　　聒噪的蝉鸣里，夏天才刚刚开始，有些人却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