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73、十佳歌手 这算不算结

　　回班后，在一种近乎明目张胆的“就是要秀给你们看”的表现下，两人的名字被文艺委员飞快地填了上去。
　　没过几天，文艺部的通知就下来了，定了第一次总排练时间和试服装的日子。而那些当群演的也早早开始排练，尹琛和贺淮被选为歌尾的压轴出场。另外两位主唱也没闲着，一天一包润喉糖，简直不要太用功。

　　兴许是日日同在屋檐下相处的缘故，他们的默契出奇的好，节约了跟多时间成本。而时间一晃就到了试服装和初步走位的那天下午。

　　三班大半个班级都参演了这场表演，排练顺序自然就被排到了后面。等他们一行人过去时，只余下些许指导老师和空旷的舞台以及零星散落的座椅，礼堂安静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
　　礼堂的浓味被厚重的幕布吸收了大半，只留下舞台中央一池清冷的灯光。

　　后台。
　　贺淮从服装老师手中接过了那套衣裳。触手是冰凉顺滑的缎子，轻薄，手感极佳，上面用金线盘出繁复华丽的云纹。

　　他背转身，一件件穿上。中衣，系带，外袍，最后是那条绣着螭纹的宽腰带，更显出身形的挺拔清隽。
　　等他转过来，尹琛正跟自己那根腰带较劲，抬头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停了。

　　红衣墨发，玉面朱唇。
　　贺淮原本自带的那点冷峻，被这一身浓烈的古风色彩一衬，非但没减，反而成了一种极惊艳的俊美，还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贵气。宽大的袖口掩住他的手，层叠的衣领束着他线条流畅的脖颈，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画。

　　尹琛忘了自己腰带还没系，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脑子里冒出一句不搭调的词：安能辨我是雌雄。

　　贺淮抬眼便对上了尹琛的呆滞的双眸。
　　他抬手想碰尹琛，指尖刚伸出去就被宽大的袖口吞了回去，只拂到一片冰凉的缎子。目光落在尹琛同样大红的衣袍上。

　　尹琛那身红穿得乱七八糟。腰带系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中衣的领口歪了，外袍的交领敞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本人还毫无察觉，此刻正低头跟那根打了死结的腰带死磕，眉头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整个人像一团没头没脑的火，烧得四处乱窜，鲜活又惹眼。

　　“过来。”贺淮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在闹哄哄的后台里刚好听清。
　　尹琛闻言立刻凑过去，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意和那团乱麻似的衣带。

　　贺淮垂着眼，把情绪藏在眼底。

　　尹琛的腰带系反了，还打了个死结，硬扯只会越勒越紧，他把结扣一点点挑松。指尖偶尔碰到尹琛的腰腹，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底下人的体温。
　　稍微比他高，像揣了个小暖炉。

　　尹琛就站在他面前，乖乖的，低头就能看到贺淮的睫毛和近在咫尺的嘴唇。唇色淡，抿着，嘴角是平的，看不出情绪。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在贺淮耳边说：“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新婚夫妻，新郎官给媳妇儿整理仪容？”

　　贺淮的动作停在了尹琛的腰侧。
　　他抬眼看尹琛。红衣衬得他眼尾那点红格外明显，眼神说不上是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尹琛看完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暗爽。
　　贺淮，你也有今天。

　　尹琛往左右瞟了瞟。
　　后台人多，但都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他胆子就上来了，头微微一低，嘴唇在贺淮耳垂上碰了一下。

　　贺淮整个人僵了一瞬，声音绷着：“站好。”
　　耳朵尖红了。尹琛憋着笑，真就站得笔直，任由贺淮把剩下的衣带系完，领口理好。

　　“三班的其他群演呢！都来走一遍！穿着衣服再找找感觉！”指导老师的声音从前台传过来，打破了后台这一小块地方的安静。

　　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来。

　　“这袖子也太大了吧？”陈轩抱怨道，试图挽起过长的戏服袖口。
　　“知足吧，”宋宁雪蹲在地上理裙摆，头也不抬，“六班那纸壳铠甲你没看见？走两步掉一块。”
　　“唉。”

　　不过一会，他们就整理的差不多了。
　　观众席后排还坐着几个等合练的，有的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晃；有的靠在椅背上打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咱班怎么排这么晚，饿死了，再不去食堂高一那帮崽子把肉都抢光了。”
　　“哎你看台上，”有人捅了捅同伴的胳膊，“琛哥和淮哥站灯下还真有点那意思。”

　　同伴迷迷糊糊地抬头，盯着舞台上那两团红看了几秒，默默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按了好几张。
　　音乐响起。到了特定部分，群演迅速退场，台上只剩他们两个。

　　按照指导老师之前说的，两人面对面站好，然后躬身。袖子垂下去，红色的缎面顺着动作往下滑，像水一样流开，灯光打在上面，金线的云纹一闪一闪的。

　　贺淮看见尹琛低下头时，眼睫不停颤，领口又开得大了一点，阴影往里陷。
　　尹琛看见贺淮发冠下面压出半圈红印，鬓角有汗，后颈白得反光，耳尖还红着。

　　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近得像谁一偏头就能蹭到鼻尖。
　　尹琛心跳重得连前襟都在颤，他觉得贺淮一定听见了。

　　“好，停——”指导老师又喊。

　　尹琛率先别开脸，抬手想摸鼻子或者干点什么掩饰一下，结果忘了自己穿的是广袖，胳膊一抬，整条袖子甩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慌慌张张的弧线。
　　贺淮也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看向手忙脚乱的尹琛。

　　可这会儿，他却有点后悔了，心底的小火苗渐渐有的壮大的趋势。
　　两身大红婚服站在灯下，把少年这点情动和慌乱衬得清清楚楚，又恰好将他们裹得严严实实。

　　*

　　三拜礼是后来加的。指导老师顺着歌词顺了几遍，觉得结尾缺个落点，临时决定让演员行三拜。原本找的是一男一女，排了两次，女生总笑场，男生手不知道往哪放。
　　老师一摊手：“那你们两个男生来，总不会尴尬了吧？”
　　于是这事就落到了贺淮和尹琛头上。

　　自那日彩排后，那抹红就没从两人眼前真正褪去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校园另一头，表白墙上那栋以他们名字命名的楼已经盖到了四位数。
　　最初只是两张彩排时的对拜照，不知被谁拍了发上去，后来每一次同框，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添一层。楼里有些人没见过他们，却人人都像认识了很久。

　　日子在排练里过得很快，十佳歌手的风声越传越近。
　　周五下午，后台入口挤着几个学生志愿者，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看见他们了，婚服上身比照片还……”
　　“表白墙那楼都上千层了。”
　　“嘘，候场室就在后面。”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场表演。

　　指导老师在清点道具，追光试了两遍，群演最后过了一遍下场路线。走到尹琛和贺淮面前时，老师只说了一句：“别多想，跟排练一样。”

　　尹琛：“嗯。”
　　贺淮点点头。

　　台上，许淼和支赋的声线稳，把场子烘得正好。群演潮水般退下去的瞬间，灯光一暗，再亮时，两抹红出现在了舞台中央。

　　红衣金线，灯下走一步就晃一下光。他们站定，抬手，指尖相触。尾乐推上来，追光收窄，把两个人圈在一团暖白里。
　　侧幕的群演停下了动作，后台入口有人端着水杯忘了喝。整个礼堂像静止了一般。

　　三拜的前两拜和排练时没差别。到第三拜，尹琛有些愣神，贺淮先动的。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收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很静的东西。他看着尹琛，眸光暗涌，然后慢慢躬身下去。
　　广袖垂落，红得沉。

　　尹琛在那一瞬间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又好像很远。台下的光、人、声音，全退成了一层模糊的底色，只剩下对面这个人。
　　他也弯下腰。

　　两个红色的弧度在舞台中央对上，衣摆铺散，几乎连成一片。尾乐在他们躬身的那一刻恰好收了最后一个音。
　　整座礼堂静了几秒，掌声才像想起来似的，从后排一路漫上来，混着几声压不住的“我靠”。没有人整齐地喊什么，就是乱的，鼓掌的，尖叫的，还有人带着哭腔笑喊着两人的名字。

　　尹琛直起身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
　　他下意识去看贺淮，撞进对方也正看过来的眼睛里。
　　贺淮的耳尖是红的，眼神却没躲，就那么看着他，看了有两秒，又移开了视线。

　　*

　　后台某一更衣室里，尹琛后背抵着门板，脸上的兴奋和红晕未退。他看着贺淮，声音沙哑：“贺淮，”

　　话未说完，贺淮就朝他走来，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因为繁复的衣物，两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了一起。

　　尹琛后面的话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呼吸里。
　　贺淮低头，吻住了他。

　　唇齿交缠间，尹琛听到贺淮在他唇边呢喃：“琛琛，这算不算结婚？”

　　尹琛没回，随之而来的是呼吸灼热而导致的情乱和头饰发出细碎急促的碰撞声。如同他们此刻失控的心跳。

　　许久，贺淮才微微退开毫厘，额头抵着尹琛的，那双染着情欲的眸子深不见底。

　　“算。”尹琛的声音轻而沙哑。

　　华丽的红衣层叠委地，如同盛放后收敛的花瓣，将他们紧密地包裹其中。

　　门外走廊上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混着舞台那边传出来的话筒嗡鸣。晚会正进行到领导致辞，没人往更衣室这边来。

　　贺淮的吻再次落下，不再是方才那般急切凶猛，而是变得绵长而温柔。
　　尹琛被亲得有点发懵，手抓着贺淮的衣衫，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呼吸被搅得乱七八糟，到后来只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两人分开的时候都气喘吁吁的，头上戴的那个道具发冠早就歪了，几缕头发汗湿了贴在额角，看着有点狼狈。

　　“得把衣服换下来了。”尹琛嗓子哑得厉害，声音软乎乎的，“别给弄坏了，道具组还要用吗？”
　　贺淮又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换衣。

　　脱下那身红袍子，两个人都换回了自己的校服。校服比戏服舒服多了，可心跳还是快得压不下去。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在摸鱼的学生志愿者了，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

　　两人刚在班级座位上坐下，调侃闻着味儿就来了。

　　江景白道：“哟！两位哥拜完天地回来啦！”
　　旁边的沈韩接话：“琛哥淮哥牛逼！今晚帅炸了！那对拜，啧啧啧，不知道的以为你俩真有事呢。”
　　“恭喜二位啊，恭喜啊哈哈哈！啥时候请我们吃喜糖？”

　　尹琛缓过劲来了，笑骂道：“还喜糖？作业糖和试卷糖你们吃不吃？”

　　董涵刚批完最后一本作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班的风云人物回来了？效果不错，反响挺热烈，值得夸赞。”
　　尹琛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摆手：“董总客气！小事小事，主要就是想为班级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咦——”。

　　张棠笑着戳穿他：“当初是谁死活不肯接我的剧本？现在又力所能及了？”
　　“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某位课代表捏着嗓子学舌，贱兮兮地补刀：“既然这样的话，那以后爬五楼去老师办公室搬作业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就交给班长你喽～”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尹琛开始装傻，“我这老骨头三楼都爬不动，还五楼？你们是想直接给我送走是吧？”

　　周围笑成一团。
　　贺淮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就看着尹琛跟人斗嘴。灯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就没平下来过。

　　*

　　比赛办得很顺利，高二三班拿了一等奖，没什么悬念。董涵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当场拍板：“参加演出的加双倍德育分，剩下加油助威的也人人有份，加一倍。”

　　散场的时候其他班走得差不多了，董涵忽然叫住正准备开溜的几个人：“等等，都给我回来，咱们上台合个影。”
　　众人一脸懵，但还是磨磨蹭蹭地重新上了台。舞台上还留着刚才表演的余温，道具没收完，地上散落着几根彩色丝带，灯也亮着。跟上学期运动会结束后一模一样的套路。

　　“来来来，一等奖合影！”董涵比划着，”都笑开心点啊，拿了第一别一个个哭丧着脸。”
　　“董总我都笑着要哭出来了！”有人喊。
　　班里一阵哄笑。

　　“三、二、一！”

　　前排有人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后排几个男生互相搭着肩膀做鬼脸，沈韩甚至比了个心，被旁边的江景白一巴掌拍下去。
　　画面最右边，尹琛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贺淮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没松开，就那么顺势握住了，十指交扣，藏在两个人身体之间的阴影里，谁也没看见。

　　回到班里，各科老师都听说了拿奖的事，连作业都少了好些，没一位老师提拖堂。最后一节课铃一响，教室里欢呼声差点掀翻房顶。
　　尹琛和贺淮趁后排那群人还在商量要不要去搓一顿庆祝，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