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72、没有脸 我靠脸也靠

　　那天傍晚他们从游乐园回来，正好赶上饭点。天色还早，走廊里有人在说笑，有人靠在墙边打瞌睡。

　　饭后，江景白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在班里组织打羽毛球。
　　江景白招呼了几位，又跨坐到尹琛面前的座位上，敲了敲他桌面：“别学了琛哥，羽毛球打不打？”

　　尹琛写完手上那道题，抬眸瞥了他一眼：“白天逛了一整天，你们哪来那么多精力？”
　　“就是因为白天没打，晚上才要补回来。”江景白两手一摊，“就跟欠债一样，不还完心里不踏实。”

　　“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叫运动守恒定律。”江景白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天内摄入的卡路里没有及时消耗，就会在体内堆积成罪恶感。所以我这是在替你们消除罪恶感。”

　　尹琛转着笔看了他两秒：“说人话。”
　　江景白收了嬉皮笑脸，诚恳道：“缺个计分员。”

　　尹琛轻“啧”一声，“让贺淮去。”
　　贺淮坐在旁边，头也不抬：“不去。”

　　江景白又转向尹琛：“那？”
　　尹琛：“他不去我也不去。”

　　江景白看了他们俩一眼，又看了他们俩一眼，欲言又止。我看你俩真是腻歪上瘾了。
　　他站起来：“行吧，我去找陈轩。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拒绝了神的邀请。”

　　江景白走了之后，尹琛靠着椅背翻了翻书，也不想写作业，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白天在游乐园走了大半天，想了那么多事，脚底还隐隐发酸，眼皮也开始往下沉。

　　“一会晚自习帮我看着点老师，我睡会儿。”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也没等贺淮回应，把校服外套往桌上一铺，枕着手臂趴了下去。
　　教室后排的光线偏暗，头顶的日光灯被前排人的影子挡了大半，落在他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光。

　　这个时间，班里大部分人要么在操场散步，要么在寝室休息，班级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位，都安安静静地玩手机。

　　尹琛很快睡着，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游乐园。天已经黑透了，摩天轮上所有的灯都亮着，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彩色圆环。
　　他坐在贺淮旁边，手被贺淮握着的。

　　“原来晚上的游乐园是这样的。”他偏头看了贺淮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新奇，像是小孩第一次看见夜灯。

　　座舱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外面的灯火铺展开来，五颜六色的，晃得眼睛有点花。
　　尹琛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看见贺淮朝他这边侧过身来，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贺淮的睫毛。
　　忽然，他感觉到一个很轻的、微凉的触碰落在嘴唇上，像一小片薄薄的雪落下来，化得很快。

　　尹琛愣了一下，整个人的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手指在贺淮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这是真的还是梦。
　　鉴别失败。

　　贺淮的声音清冷，又不乏磁性：“你刚才看灯的时候，比灯好看。”
　　尹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鼓。

　　“你有病”这几个在尹琛嘴里转了一会，没骂出来，反而笑了一下。
　　座舱里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暖色覆在两个人身上。

　　*

　　尹琛感觉到自己醒了，但没有睁眼，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把刚才那个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清晰可闻，耳根还微微发着热。
　　他动了动手指，搭在外套上，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贺淮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拖着长调：“琛琛醒了没呀？”
　　“嗯。”尹琛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闷，他把脸往校服外套里埋了埋，“现在是第几节课？”
　　“第二节课刚下课。”

　　“你怎么不叫我？”
　　“打搅睡美人的美梦可不是王子的作风。”

　　尹琛坐直，揉了一下脸，翻开的练习册上还留着他睡着之前写了一半的草稿，忽略那句：“晚上去不去操场？”
　　“公主邀请，王子可没有理由拒绝。”
　　尹琛忍不住了，桌下轻轻踢了踢贺淮，表示抗议。

　　最后一节课上课铃响了一会儿，董涵走进来。“大家停一下，我说个事。过几天校方要办第一届‘十佳歌手’，前段时间校篮球赛的时候宣传过。咱们班有唱歌好听的或者跳舞好的，都可以报名参加，展示一下自己。”

　　话音刚落，底下就嗡嗡地议论开了。

　　尹琛目光落在黑板上，没有聚焦。他没有在听董涵说的活动内容，手指在练习册的页角上轻轻蹭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淮偏头看他，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对这个不感兴趣，把刚准备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董涵见底下讨论得差不多了，敲了敲讲台：“文艺委员一会跟我来办公室看一下具体事项。走读生那边你们明天转达一下，不着急，还有时间。”
　　董涵和文艺委员走后，班里比平时热闹不少。有人在传纸条，有人探着身子跟隔了一排的人商量要不要一起报名，有人在翻手机找伴奏。

　　尹琛的笔尖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偏头看了一眼前面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的样子，又低头翻了一页练习册。
　　他写了两行字，又停了下来，刚刚做的那个梦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座舱里的灯光，想起贺淮靠近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晚上会不会再梦到，也不确定那个梦有没有续集。但是他希望有。

　　晚自习下课铃响后，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尹琛把笔帽合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操场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一圈一圈的暖黄色。

　　*

　　操场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慢跑，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晚风还是暖的，但还是有些闷，混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两人沿着跑道外侧慢慢走，静静享受着夜晚。

　　走了大半圈之后，贺淮忽然开口：“我想搬到你宿舍去。”
　　尹琛偏头看了一眼贺淮，下意识问：“为什么？你那边住得不舒服？”

　　“没有。”贺淮说，“但我想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尹琛的目光落在前面路灯投下来的光圈上，“周末不是已经住在一起了吗？学校再住一起，也太多了。”

　　贺淮有些疑惑。
　　尹琛说：“不是不想跟你住，就是觉得，如果每天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贺淮想了一会，问：“你怕别人发现？”
　　“不是。”尹琛说，语气比刚才快了一点，“上次我说过，我早就不怕了。我只是觉得如果在学校连睡觉的地方都待在一起，那我们之间就没有距离了。”

　　“没有距离不好吗？”
　　“不是不好。”尹琛说，“是需要一点。”

　　贺淮停下来，尹琛也跟着停了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

　　尹琛忽然有点看不明白贺淮的神情，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
　　贺淮笑着说：“说的也是，总腻歪在一起确实不太好。”

　　他们沿着跑道又走了半圈。风吹过来，带着操场边树叶的沙沙声。

　　尹琛想了一下，又说：“你不要多想，只是觉得如果从早到晚都待在一起的话，以后就没有期待了。周末住一起的时候我会期待那两天。如果每天都住一起，就没有期待了。”
　　“而且换寝还挺麻烦的。”

　　贺淮挑眉看他，没料到他会解释这么多。

　　其实不住在一起也可以，毕竟他和尹琛周末就能同床共枕，只是听尹琛解释这么一大堆，有点意外也有点难受。
　　尹琛也对他敏感。

　　贺淮说，“那就不麻烦学校了吧，保留期待还挺好的。”
　　“嗯。”

　　*

　　隔天课间，贺淮去办公室问题，尹琛正咬着笔杆跟一道物理题较劲，文艺委员就凑过来了。
　　张棠道：“欸，尹琛，十佳歌手今天开始报名，你和贺淮有没有兴趣来个深情对唱？”

　　尹琛笔尖顿住，被小姑娘这句话呛得咳了一下，瞄了一眼贺淮空着的座位，又转回来：“我俩去唱歌？”
　　张棠语气激动：“对啊，绝对引爆全场。”

　　“引爆全场的方式有两种，”尹琛说，“你确定我俩是你想的那种？”
　　张棠一愣，想了一下，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画面，然后自己先笑了。

　　尹琛趁她还没想出新的方案：“要不你让许淼和支赋搞一个，收视率绝对低不了。”
　　张棠眼睛一亮，估计是想到这两人上台的画面确实有节目效果，转身就去找他们了。

　　尹琛低头继续看题目，写了两行字之后停下来，把刚才那句“深情对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写下去了。

　　白日平平淡淡的过了。晚饭后，尹琛和贺淮去了操场散步。
　　天还没全暗，橘黄色的光落在跑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尹琛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一小段，又停下来。

　　尹琛想起后面张棠跟他说的话，道：“许淼和支赋报名了十佳歌手，好像要唱古风歌，还说要找人群演。”
　　“是吗？”贺淮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我早上去问问题的时候，董总还问我要不要上台，我拒了。”

　　尹琛偏头看他，有点可惜：“拒了？我还想着我俩一起去给他俩当伴舞呢。”
　　贺淮挑眉，尾音上挑：“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伴舞也行，舞两下也不是不行。”

　　尹琛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人变脸这么快。

　　贺淮笑了一声，尹琛看着他那欠揍的表情，反应过来：“你逗狗呢？”
　　贺淮说得真诚：“没有。”

　　尹琛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们唱的是什么古风歌？”贺淮又问。
　　“听张棠说好像是情歌。”尹琛说，“没仔细问。”

　　“张棠？文艺委员？”
　　“对啊，她上午就在组织了。”

　　贺淮在旁边认真道：“这么负责啊。”
　　尹琛以为他是动了心思想上台，便替他把话接了：“你要是想唱的话，也不是不能报，我在台下支持你。”

　　“琛琛怎么不去？”
　　“我唱歌难听。”

　　贺淮偏头看他，嘴角噙着点笑，声音压得低，慢悠悠地道：“是吗？我倒觉得你有些时候声音挺好听的。”
　　“比如说床上。”

　　尹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对上贺淮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耳根瞬间热了。
　　他猛地转头上手捂住贺淮的嘴，四下扫了一圈。好在他们在操场另一角，没什么人。

　　尹琛松了口气，手却没放下来。
　　他蹙着眉，用气音说：“你有病啊，万一被听见了怎么办？”

　　贺淮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不挣扎，也不说话。
　　尹琛正觉得奇怪，手心忽然传来一点湿软的触感，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扫过。他整个人僵了一下，低眸去看。

　　贺淮的唇瓣就贴在他掌心，一张一合，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笑。
　　“宝贝要捂到什么时候？”

　　唇瓣蹭过手心的皮肤，有点痒，痒意顺着手臂往上爬。

　　尹琛后知后觉，放下手，硬邦邦道：“你别发骚，十佳歌手你到底去不去。”

　　贺淮倒也不恼，慢悠悠地把那只被捂过的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才道：“那如果我说我报呢？”
　　“你刚刚不是说拒了吗？”

　　“拒的是董总的，”贺淮说，“你开口了，那就不一样了。”

　　风从操场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夏的闷，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尹琛轻啧一声，“你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贺淮说的轻快，“要脸干嘛？我追人靠的是实力。”

　　尹琛嗤笑：“丑的我看不上。”
　　“行，”贺淮从善如流，“靠脸也靠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