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64、可爱 心甘情愿，

　　时间过得快，元宵节的花灯早收了，鞭炮屑也被扫得干干净净。可那股子年味，像舍不得走似的，还赖在街角巷尾。
　　直到开学这天早上，风一刮，车喇叭一响，家长送孩子的电动车嘀嘀鸣着，那股年味才算是彻底散了。

　　天还冷。尹琛把校服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
　　太阳倒是出来了，从两栋楼中间挤过来，照得人眼睛发花，身上却暖不起来。路边的梧桐还是光杆司令，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声脆生生的，像在催人赶紧走。

　　校门口堵成一锅粥。私家车、电动车、自行车挤作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保安扯着嗓子喊 "即停即走"，嗓子都劈了。学生拎着书包往里冲，行李箱轮子咕噜碾过地面，有人隔着老远喊名字，有人蹲在门口补最后一行寒假作业。

　　尹琛和贺淮在人群里慢慢走，书包带子勒着一边肩膀。他昨晚没睡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块，眼皮发沉。但耳边这些声音太吵了，吵得他没法沉浸在自己的事里。
　　这倒也不算坏事。

　　尹琛和贺淮从后门进去，教室里已经炸了锅。一个寒假没见，人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声音叠着声音，嗡嗡嗡的像炸了马蜂窝。

　　“尹琛！”泽译从人堆里挤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嗓门大得隔壁班都能听见，“新学期新气象！这学期我肯定超你！期末就差十三分，这次必不可能输！”
　　尹琛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一步，回过头：“等你。”

　　他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江景白旁边，陈轩正捧着江景白的新球拍翻来覆去地看，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限量款！卧槽，你爸妈今年下血本啊！”
　　江景白一脸享受：“还行吧。手感确实可以，周末约？”又对尹琛两人抬了抬下巴：“琛哥，淮哥，一起？”
　　“行。”尹琛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贺淮跟在他后面，顺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在旁边：“嗯。”

　　“等等等等——”沈韩从前排蹿过来，屁股往尹琛桌上一坐，“你俩过年怎么回事？群里的红包一个都不抢，艾特你们几百遍，屁都不放一个。闭关修炼啊？”

　　周围的同学听见了，也好奇地看过来。
　　尹琛微微皱眉，遗憾道：“忙着串亲戚呢，累死了都。”
　　贺淮顺口就接了：“嗯，没看手机。”

　　尹琛和贺淮对视一眼。很短。那些个躲在被子里掉眼泪的晚上，现在听班里这些人这么一嚷嚷，居然有点像上辈子的事。

　　沈韩白眼翻上天：“行，学霸的世界我不懂。下次红包必须补上啊，手气王等着你们呢。”
　　不等回话，话头被陈轩接过去，又开始说这学期比赛的事。教室里更吵了。

　　开学考来得比想象中快。快得连缓冲的时间都没给，上来就是两天连轴转。
　　数学那科，尹琛对着试卷发了十分钟呆，脑子里干干净净，跟被格式化过一样。最后全靠那几页知识点清单硬撑，排名自然而然就往后靠了好些。

　　成绩出来那天，董涵在讲台上念名次。尹琛没怎么抬头，把卷子接过来扫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桌洞。几个红叉挺扎眼，他想了会，把试卷拿出来，翻出错题本开始抄题目。

　　“没事儿琛哥，这才刚开学。”江景白从旁边探过头来，“摸底嘛，摸完就到底了，后面只能往上走。”
　　泽译也凑过来，难得没提打赌的事：“函数这块我也没学好，我这正好有点笔记，你要看看吗？”
　　尹琛接过来翻了翻：“行，借我抄两天。”
　　“拿去拿去，别客气。”

　　晚上，贺淮拿着草稿纸和习题册就跟着尹琛一起进寝室楼。
　　日子就这么过着。上课、下课、食堂、自习，周而复始。尹琛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钟，一圈一圈地转。好在有人陪他一起转。

　　四月的天气像抽风。前几天还穿外套，这两天突然闷得慌。教室里四个风扇全开着，嘎吱嘎吱响，搅来搅去还是那股潮乎乎的空气。窗外云层压得低低的，灰白色，像块湿抹布。

　　“什么破天啊。”尹琛把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一脚踩在桌下的篮筐边，望着外面，“前两天降温到三度，今天又闷成这样，天气预报能不能准点？”
　　他说着就伸手去推窗户。

　　他们班在一楼，窗户是老式的铝合金推拉窗，轨道生了一层锈，推起来咔咔响，跟老太婆咳嗽似的。

　　尹琛使了点劲儿，窗户“哐”一声滑开半截。就在他打算再推大点的时候，一只手从他面前伸了过去。
　　手指修长，关节明显。手背上能看见淡青的血管，皮肤薄薄一层，覆着细小的绒毛。指腹上沾着点铅灰，估计刚才是写了什么东西。

　　贺淮按住窗框，慢慢把窗户拉回来一些，留了条半寸宽的缝。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刚刚好。
　　尹琛看着那只手，忽然就扣了上去。
　　贺淮的手顿了顿，然后翻过来，把尹琛的手指拢住。两个人就在椅子和课桌挡着的那点空间里，十指扣在一起。

　　尹琛往四周扫了一眼。前排聊天的、走动的、笑闹的，没人往这边看。他这才敢让自己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景白正琢磨那道附加题，转过头想问问贺淮，话刚到嗓子眼，视线先一步扫到了两人之间的缝隙。
　　他动作一僵，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又是这样。
　　上学期十月吧，他记得自己撞见过一次。那次是在桌面上，现在改地下了。

　　他默默转回去，抓起试卷往泽译那边走。
　　算了，问谁都一样。

　　尹琛不知道江景白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他只觉得手心贴着贺淮的手心，温度刚好。那种闷了一上午的烦躁，像被戳了个洞，慢慢漏光了。
　　他轻轻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幅度小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贺淮的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

　　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董涵踩着铃声进来，手里卷子敲了敲讲台：“安静。早上集会时间不够，主任让我们班主任传达几件事。”她扫了全班一眼，看向某个坐不住的男生，“陈轩，你来替我说？”
　　陈轩“唰”地站起来，声音洪亮：“下周一开始举行校男女篮球比赛，还有首届排球赛！以年级为单位！男女都能上！”

　　班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主任终于干人事了！”
　　“等等，排球赛男女混合？那我能不能跟林曦月一组啊——”
　　林凌看着姐姐脸红的样子，转头瞪向那个男生，“你还早着八百万年呢。”

　　尹琛有点新奇：“居然还有排球赛？”
　　贺淮说：“少见是少见，倒也新鲜。”

　　台下吵闹闹的，董涵拍讲台：“行了啊，一个个比过年还兴奋！纸质通知文件在讲台上，电子地放桌上了，下课自己看。现在，把卷子拿出来，讲最后那道题。”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但那股兴奋劲儿还在空气里浮着，压都压不住。连带着上课效率都高了不少，董涵连抽三个人都答对了，“今天表现可以，奖励一张卷子，下节课继续。”
　　全班拖着长音“啊”了一声。

　　下课铃一响，陈轩第一个冲上去看那份通知。几个男生也围过去，脑袋挤在一起。

　　尹琛松开贺淮的手，轻轻在对方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下节体育课。”贺淮说。
　　尹琛向后靠，伸了个懒腰：“知道。”

　　“去小卖部吗？请我喝水。”
　　尹琛站起来，把校服重新套上：“凭什么我请？”

　　贺淮贱兮兮道：“你刚才抓我手了。”
　　“你有病啊。”尹琛噎了一下，笑着踢了他一脚。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往小卖部走。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传过来，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小卖部里挤了一堆人，全是课间来抢冰棍和饮料的。尹琛和贺淮挤到冰柜前，一人拿了一瓶水。

　　尹琛挑眉：“就这个？不敲诈我个雪糕？”
　　贺淮看了他一眼，伸手从冰柜角落拿了根香草味冰淇淋，递到尹琛面前，“我请你。”

　　“你请我？不是说我请吗？”
　　“你请水，我请冰棍。”

　　旁边几个女生挤过来挑冰淇淋，尹琛后退了半步，跟贺淮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出了小卖部，尹琛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凉气从牙根窜上来，冻得他嘶了一声。眉头都皱起来，可又舍不得吐出来。

　　贺淮贺淮看着他这副又冰又馋的样子，笑了一声：“真可爱。”
　　尹琛把那口吃下去，没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你滚行不行。”

　　“我听说这次要测长跑。”尹琛边吃边说，“你及格了没上次？”
　　“忘了。”

　　“少装。”
　　“知道你还问。”

　　尹琛“啧”了一声，“我闲的行不行。”
　　“行。”贺淮顺着他的话说，莫名的让人感到火大。

　　两个人肩并肩往操场走。冰棍在手里化得快，滴了几滴在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风一吹，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