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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要幸福 你的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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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第一天,雪下得更密了一些。
路上没什么人,店铺关着门,橱窗里的灯亮了几盏,照着玻璃上结的霜花。踩着雪,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整条街就这一种声音。
贺淮鼻尖冻红了,围巾裹到下巴,是尹琛送的那条。走一块儿的时候,谁多看一眼都能看出来是情侣款。
贺淮的手蹭过来,指尖碰了碰尹琛的手背。尹琛没躲,手指张开,让他握进来。贺淮掌心很暖,把他整只手包住,揣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手这么冰啊。”贺淮说。
“是啊,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尹琛看着漫天飞雪,伸出另一只手,想接住几片。
贺淮没接话,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一下,又一下。
父母出事之后他就不过生日了,倒不是回避,只是没人记得。赵瑶珍的病时好时坏,他自己也没那个心思。现在贺淮站在面前,鼻尖冻着红,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眼睛里就等着他一句话。
贺淮越是温柔,他就越舍不得从这份温柔里清醒。
“你推迟不吉利。”尹琛说:“我提前两天吧,凑你那天吧。”
贺淮弯了下嘴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握着他的手在口袋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把尹琛发梢上沾的雪拂掉,手指蹭过额头的时候有点凉。
“琛琛。”
“嗯?”
“要幸福。”
尹琛看着他。雪花落在他们中间,又被风吹散了。胸口那块闷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像冰面裂开一条缝,底下有水在动。
“你也是。” 他轻声说。
*
清晨,贺淮打算自己出去买菜,走到门口,发现不对,回头一看,尹琛整装待发的站在他后面。
经过一小段的对峙,贺淮同意他出门,转手又拿了两个暖宝宝塞他手里。
回到家,暖气扑面而来。赵瑶珍坐在沙发上打盹,腿上的毛毯滑了一半,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回来啦?外头冷吧?”
“我要被冻成小雪人啦。”尹琛摘了围巾,搓着手走过去,笑嘻嘻道。
赵瑶珍摸了摸他的头,“诶呦,你这孩子,调皮。”
中午,厨房里燃气灶开着,水已经烧上了。贺淮煮面,尹琛在后面切葱花,刀工不算利落,切出来的葱花有大有小。
赵瑶珍挪到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说了句:“过两天是不是有人要过生日啊。”
闻言,尹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不太确定似的摆摆手:“哎,人老了记不住事。谁过生日都该吃面。”
“是。”尹琛把葱花撒进锅里,强撑着笑道,“吃面。”
三碗面端上桌,清汤寡水,飘着几粒葱花和油星。
“我孙子……”赵瑶珍看着面前两个少年,慢慢说,“我孙子也差不多这么大了。”
尹琛的筷子夹着面没动,嚼着的动作也慢了好些。
赵瑶珍抬起头,看着尹琛,看了好几秒,眼神从困惑变成一种温吞的笑:“你们啊,都是好孩子。”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嘴里含糊地重复了句什么,听着像是“好好长大”
饭后,尹琛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站在池子前没动,两手撑着台沿,低头看水流冲过碗底的油渍。贺淮走进来,伸手把水关了。
尹琛喃喃道:“奶奶能起来是好事,只可惜没记起我们。”
贺淮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晚上回了卧室,灯只开了床头那盏。
贺淮声音低沉,又带有点磁性:“我的生日礼物。”
尹琛闻言抬眸。灿若繁星的双眸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睛里。
贺淮看着他:“是满足你的一个愿望。”
尹琛看着贺淮。灯光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那双眼里此刻只有自己的倒影。
尹琛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道:“你是许愿石吗?
贺淮笑了:“嗯,我是你的许愿石。”
“你就这么浪费你的生日礼物?”
“给你的话,不算。”
“那我的愿望是,”尹琛想了一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希望贺淮,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几秒后,贺淮伸出手,捧住了尹琛的脸颊。
“琛琛。”贺淮的声音沙哑低沉,“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拇指停留在尹琛的眼角,仿佛要拭去并不存在的泪。
“可是你说你是许愿石,不说出来你怎么知道。贺淮,你失误了,你得再满足我一个愿望。”尹琛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将自己更深地送入贺淮的掌心,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贺淮挑眉,询问地看着他。
尹琛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躲闪,“这第二个礼物嘛,我先预支一下,18岁全新的尹琛。”
在我眼里,你就是我的愿望。
尹琛倾身凑过去,在贺淮嘴角落了个很轻的吻,碰一下就退开了。贺淮愣住了一瞬,随即勾勾唇角,轻轻扣住他的后脑,把他拉回来。
这个吻比刚才重。
贺淮的唇有点凉,贴上来的力道却热,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尹琛没躲,手指抓着贺淮的衣摆攥紧了。
空气一点点变烫,贺淮的手从他后背滑到腰侧,指尖隔着薄薄的毛衣按下去,尹琛哼了一声,身体往他怀里又贴了贴。
贺淮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额头抵在尹琛肩上,呼吸很重,烫着那一片皮肤。
尹琛听到他闷声说了句:“不行。”
尹琛没动,手还抓着他衣摆。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嘴唇碰了碰贺淮的耳朵,声音很轻:“再等两天。”
贺淮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磕在他头顶。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房间很静。
尹琛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的,很快,但渐渐稳下来。
窗外雪还在落,悄无声息地积了厚厚一层。
隔日就是元宵节。
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节日特有的甜糯气息,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贺淮早早起来,煮了清甜软糯的小汤圆。
赵瑶珍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小圆子,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团圆,吃圆子。”
尹琛坐在桌边,看着碗里洁白滚圆的汤圆,喉头堵得厉害。
父母的笑脸、元宵节一家人围坐的热闹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死寂的安静撞在一起。
碗里升腾的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热。
贺淮坐在他旁边,看到尹琛努力压住的情绪,轻轻包住了尹琛冰凉微颤的手。
他对贺淮扯了扯嘴角,无声道:“没事。”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无声地砸进碗里,混着清甜的汤水,一起咽下。
夜晚的城市被元宵节的灯火装点得璀璨,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绽开,短暂地照亮房间,又迅速归于沉寂。
尹琛蜷在客厅沙发一角,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上,望着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亮起又暗下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贺淮在他身边坐下。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声。
又一束烟花炸开时,尹琛忽然开口:“贺淮,你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死的吗?”
贺淮心口一紧,转头看他。少年疲惫的侧脸,让他没敢往深了想。
尹琛的视线没有落点,像透过窗户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我小时候,六一那天,我非要吵着去北京玩。他们不让,我就一直闹,闹了很久很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上浓重的鼻音:“他们拗不过我,答应了。回来的路上下雨了,很大,天很黑,路很滑。”
他呼出一口气,眼泪掉下来,砸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都怪我,是我非要去。如果不是我,他们就不会出车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后来我休学了一段时间,奶奶也渐渐记不住事,我开始怕去公园、游乐场这些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厉害,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整个人缩得更紧。
“是我害死了他们。”
贺淮一时说不出话。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讲不出来,只是伸手,把那个缩成一团、抖得厉害的人搂进怀里。
尹琛在他怀里僵了一瞬,随即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贺淮低头,亲了亲他的额角,“这不是你的错。意外就是意外,谁都料不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琛琛,他们爱你,答应你是因为想让你高兴。那场意外不是你的责任。”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贺淮稍稍松开,低下头,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琛琛,放下它。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这样一直折磨自己。”
贺淮抱着他,下巴轻轻蹭着他发顶。
*
城市沉进夜里,尹琛又梦见了那一晚。
梦境像沉船留下的残骸,裹着冰冷刺骨的海水,把他拖进深渊。
他又回到那条被雨水浇得发亮的公路。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碰撞的巨响、玻璃碎裂的尖啸,砸在他耳膜上。小小的尹琛看见父母坐在前座,身影在剧烈的撞击里猛地向前甩,又被安全带勒回。
“爸爸妈妈 ——!” 小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小小的身体被困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徒劳地挣扎。冰冷的雨水混着温热的、带铁锈味的液体溅到他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他哭得几乎窒息,小拳头用力砸着座椅,对着那两具失去生气的年轻夫妻绝望地哀求,“求求你们醒过来,看看我……我再也不闹了,你们快醒过来啊!”
他困在那间又小又冷的地方,空气里全是死气,翻来覆去地哭、忏悔。沉得喘不过气的自责像冷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泡透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绝望吞掉的时候,一股暖意撞破了冰冷的梦境。一双胳膊从身后牢牢环住他发抖的身子,烫得像团火,像能挡住所有风雨。
“唔……”尹琛在梦里含糊地哼了一声,身子本能地想躲,却又舍不得那点热。
下一秒,堵在喉咙里的哭喊和窒息感猛地一滞。尹琛浑身剧烈一颤,骤然从噩梦里挣了出来。
眼前不是碎得扎人的车窗,是熟悉的天花板,暗沉沉的。可脸上冰凉的湿意、胸口抽着的疼,全是真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快要蹦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流进头发里,也洇湿了枕头。压不住的呜咽从嗓子里漏出来,碎碎的,身子还因为梦魇的余劲抖个不停。
他感觉到一只暖乎乎的、干燥的手,轻轻在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一个温柔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融进夜色里,反反复复地说:“没事了,琛琛,没关系,都过去了。”
尹琛侧过脸,泪眼模糊里,对上了近在眼前的一双眼睛。贺淮深邃的眼睛在黑暗里映着窗外的微光。
尹琛脸上泪痕一道叠着一道,眼尾红得厉害。他看着贺淮,哭声渐渐停了,可眼泪没停,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枕头上,也砸在贺淮心上。
他一头往贺淮怀里钻,胳膊圈住贺淮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贺淮把他抱得更紧。拍背的手放得更轻,另一只手稳稳揽着他的腰,护在怀里。
尹琛细碎抽噎,贺淮心疼得不行:“没事,都过去了。”
贺淮颈窝沾着尹琛的眼泪,湿热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悲伤和疲惫慢慢消散,尹琛的神经松下来,身子不再冰得发僵。他埋在贺淮颈窝的脸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少年的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红肿的眼,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梦里没有冰冷的碎片,没有无尽的绝望。只有漫无边际的草原,暖风裹着草香,暖阳晒得人浑身发松。父母正铺着餐布,奶奶坐在一旁捻着野花,胖妞在草浪里滚得一身草屑,追着蝴蝶颠颠地跑。
贺淮牵着他慢慢走过去,风很轻,天很蓝,堵在胸口的沉郁都被风吹散了。
没有追着不放的过去,只有身边人的温柔,掌心的温度,和漫到天边的、踏踏实实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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