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62、新年 无可替代的

　　短暂的假期过去，期末考倒计时贴上了日程，班里一下被低气压罩住了。课间打闹少了，唉声叹气多了。上午英语摸底考直接给人浇了盆冷水，交卷铃一响，哀嚎一片。

　　“完了完了，听力第三篇我全程在听天书！”
　　“阅读C篇那是什么魔鬼词汇量？专八都没这么难吧？”
　　“妈的，作文是什么鬼呀？小明就那么喜欢中国吗？次次来玩，次次要求不一样。”
　　“咱们写完这张卷子是不活了吗？难成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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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宋宁雪把卷子发下去。当分数在教室里传开，哀嚎声瞬间变成了对非人类的控诉。

　　全班第一-尹琛：145.5
　　全班第二-贺淮：144

　　“这俩还是人吗？”江景白翻来覆去地看，生怕分数是高仿。
　　沈韩直接放弃了：“我这差点没及格的，还是搞别的科吧。”
　　“果然，英语是人家后花园，我等凡人只配在门外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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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各种“不是人”的控诉，尹琛和贺淮无奈地相看一眼。
　　英语确实是他们的强项，这种难度的卷子拉开差距也在情理之中。

　　下午语文摸底，难度跟平时差不多，难度与平时练习相当，题型也中规中矩，不少人考完都是一脸劫后余生。

　　江景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语文老师还是爱我们的。”
　　“阿语啊，你以后可要少跟阿英玩啊，会被他带坏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引来一阵哄笑和附和。成绩很快也出来了。

　　班级第一-贺淮：142.5
　　班级第二-尹琛：139

　　贺淮看着尹琛的卷子，眉梢微挑。作文立意有些飘，这分数对尹琛来说算失误了，不像他会犯的错。再看他本人，脸上没什么懊恼，看了一会儿就接着刷题。

　　他太了解尹琛了。尹琛一点神色细节，他都看得出来，猜得出来他考试的时候，心思不在卷子上。至于飘哪去了……
　　他收回目光，没有戳破。

　　晚自习结束，回寝路上，泽译堵在尹琛面前，道：“尹琛，期末我们再比一次。”
　　尹琛从复习资料里抬眼，恶趣味道：“就剩半个月了，有些东西没法绕过去。比如天赋。”

　　旁边的贺淮没忍住，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下。
　　泽译没想到尹琛会说的这么直白，眼神更加坚定道：“我会继续努力的，努力超过你。”这话说得跟下战书似的。
　　尹琛拍拍他肩膀：“那你加油。”
　　泽译重重一点头，大步走了，背影倔得很。

　　尹琛看着那背影，小声嘀咕：“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学习啊，不累吗？”
　　贺淮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衬得很温柔。他轻声问：“那琛琛学习是为了什么？”

　　尹琛的脚步慢下来，目光像穿过眼前的宿舍楼，落在更远的地方，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攒够钱，带奶奶去旅行，看大海，看高山，看所有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风景。”
　　他停了停，声音笃定，“然后开一家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事务所。贺淮心尖微微一颤，一些记忆碎片浮上来。

　　到了尹琛寝室门口，贺淮转过身正对着他：“是吗？那我的目标简单多了。”
　　他微微倾身，“我就和琛琛一起攒钱，和琛琛，还有奶奶，一起去看世界，然后去琛琛的律师事务所打工。怎么样？”

　　尹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贺淮看着他这模样，眼里笑意更深了，抬手轻轻拂掉他发间的一小片落叶：“有些晚了，早点休息。”

　　“晚安，琛琛。”

　　等尹琛回神，贺淮已经上楼了。他一个人站在那，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心跳声大得盖过了宿舍里的喧哗。

　　“一家三口”这个词莫名其妙地冒出来，把尹琛的心包得紧紧的。陌生，又让人心慌。

　　“晚安，贺淮。”

　　*

　　期末前一晚，泽译抱着错题本走到尹琛桌边，敲了敲桌面：“尹琛，明天加油。”
　　尹琛笑道：“你也是。”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这一次的座位是按姓氏字母排座。最后一门学科的考试铃响后，教室瞬间炸了。
　　“解放了——！”
　　“我的老天爷，终于活过来了！”
　　“寒假！火锅！游戏！我来了！”
　　“琛哥，淮哥，新年快乐啊！明年见！假期千万不要偷偷内卷！”
　　“考得怎么样不管了，先快乐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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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淮收拾好东西，接过尹琛手里有些凌乱的书本：“琛琛，这边结束了，就去接奶奶吧。”
　　尹琛看着身边眉眼带笑的贺淮，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年走到末尾，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不是朋友，是男朋友。
　　是贺淮。

　　尹琛回：“好。”

　　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下来，倒是先迎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尹琛穿着白花花的羽绒服，手里拿着那束洋梗花，走向公交站台。贺淮非说要回去拿个东西，让他先去接赵瑶珍，可这人居然比他还早到，手里拎着个纸袋，正站在站牌底下搓着手哈气。

　　“你买的什么？”尹琛看着他冻得有点红的鼻尖，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贺淮低头凑近了闻了一下：“琛琛身上的味道。”又把围巾围在了尹琛脖子上。
　　尹琛耳根一热，把脸扭开：“你有病。”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贺淮把纸袋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红糖姜茶，我跟食堂阿姨学的，你尝尝。”
　　尹琛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一股甜丝丝的姜味。他小口抿了一下，温度正好，甜度也刚好，不齁不淡。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闲的没事去食堂后厨学的。”贺淮说得很轻描淡写，“阿姨说我天赋不错，以后找不到工作还能去卖姜茶。”
　　尹琛捧着杯子，掌心暖暖的，没忍住笑了：“你傻不傻。”

　　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雪粒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小水珠滑下去。

　　贺淮又说：“以后每年冬天都给你煮。”
　　尹琛没说话，往旁边靠了靠，肩头抵着贺淮的肩头。车厢里暖气开得足，有人低声聊着天，有人靠着车窗打瞌睡，没人注意他们。

　　到了敬老院门口，赵瑶珍已经坐在大厅里等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看见他们，眼睛弯成了月牙，朝旁边的护工说：“来了来了，我就说今天有人来接我吧，我记性还没那么差呢。”
　　护工跟着看过去，对尹琛说：“你们来了啊，赵老最近几天状态不错，昨晚跟她说有人回来接她回家，说了名字，到现在还记得呢。”

　　尹琛有些惊讶，笑道：“谢谢你们。”
　　“哎呀，我先走了啊。”护工摆摆手，走了。

　　尹琛蹲下来帮赵瑶珍整理衣物。赵瑶珍低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崽崽瘦了啊。”
　　尹琛喉头一紧：“没有瘦，奶奶。”

　　“学习累吧？”赵瑶珍絮絮叨叨地从布包里掏出几颗糖，塞进尹琛手里，“这是那些小年轻发的，我舍不得吃，你和淮儿分着吃。”
　　尹琛接过，是几颗大白兔奶糖。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这糖可甜了，跟小时候吃吃的味道一样呢。”
　　赵瑶珍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他的脑袋，又看向贺淮：“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

　　回程的路上，雪淅淅沥沥地下。赵瑶珍想走走，贺淮便搀扶着他，尹琛撑伞走在旁边，伞面大半都歪向奶奶那边，他的左肩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赵瑶珍瞧到一个小摊，说：“买串糖葫芦吧，过年要吃甜。”
　　贺淮去挑了三串最红最大的。

　　赵瑶珍看着贺淮的背影，道：“我记得啊，有个小孩很喜欢糖葫芦，是哪一个有点记得有些不清了啊。”

　　尹琛附和：“那是有点巧，我也很喜欢。”

　　回来的时候，贺淮把最顶上那颗最大个的凑到尹琛嘴边：“第一口给你。”

　　尹琛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山楂裹着冰糖在嘴里化开，酸得他一激灵，眼睛都眯起来，“怎么这么酸啊？贺淮，你害我？”
　　贺淮没忍住笑出声，赵瑶珍也笑了：“你这孩子，傻不傻。”

　　*

　　除夕这天，屋里的年味渐渐浓郁。
　　贺淮笨手笨脚地帮尹琛贴春联、挂福字，手指沾了浆糊。尹琛刚想笑，转眼看见奶奶温情的目光，那笑就软了下来。

　　赵瑶珍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手里慢慢摘着菜，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工作人员”忙碌。

　　她看尹琛时，眼神会忽然定住几秒，但最后只是指挥：“琛琛，左边再高点，对，就这样。”
　　过一会儿她又看向贺淮：“淮儿是吧？那个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啦！”

　　她记得“贺淮”这个名字，记得他是孙子的好朋友，一个很好的孩子。尹琛曾告诉她的“恋人”二字，像水滴入海，没能在她记忆里留下痕迹。

　　几人忙活了半小时，春联总算贴得端端正正。贺淮退后两步端详，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明年这会我就出师了。”

　　尹琛：“明年你给我老老实实贴窗花去。”
　　贺淮：“啊，好吧。”

　　今天赵瑶珍亲自掌厨，厨房里飘出饭菜香。贺淮凑到灶台边想尝汤，结果被热气熏得眯起眼。

　　赵瑶珍笑着拍开他的手：“诶，你这小孩，别捣乱，烫着呢！”
　　尹琛站在厨房门口看。贺淮被拍开手也不恼，反而带着点憨笑，一回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尹琛心里酸了一下，奶奶没能完全认出他们，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宁静。

　　餐桌上，三人举着果汁碰杯。
　　“来，奶奶敬你们。”她把杯子往前举了举，声音有些颤，慈祥道，“祝你们新的一年，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
　　“你们俩啊，要好好的，快快乐乐地长大。遇到什么事都别自己扛着，有个伴是福气。奶奶虽然记性不好了，但奶奶心里清楚，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都知道你们的好。”

　　两个少年相视一笑，同声道：“好。”

　　屋外寒冬，屋内暖灯。
　　尹琛眼睛顿时有些酸涩。

　　赵瑶珍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有时候是对着尹琛说的，有时候是对着贺淮说的。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想想，然后接着往下说，内容有些是重复的，比如让他们别熬夜学习、天冷多穿衣服、在外面别受委屈。
　　两人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句都没打断，直到赵瑶珍想看春晚。

　　*

　　零点钟声传来，窗外鞭炮声骤然密集，震得窗户发颤。

　　尹琛站在窗前看着喧闹的世界，贺淮在一片喧嚣里凑近尹琛耳边，热气拂过耳廓：“琛琛，新年快乐。”
　　尹琛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小小的自己：“贺淮，新年快乐。”

　　鞭炮声渐渐稀了，雪花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下来，外面的光地落在窗棂上，化成小水痕滑下去。

　　奶奶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茶几上散着瓜子壳和糖纸，电视里还播着春晚。
　　贺淮给奶奶盖了条薄毯，走到尹琛身边，伸手把尹琛放在窗台上微凉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尹琛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雪静静覆盖着楼下的车辙和脚印，把所有痕迹都抹平了。玻璃上朦胧映出屋里的暖光，映出奶奶安睡的轮廓，也映出身边贺淮模糊却真实的侧影。

　　尹琛的手指在贺淮掌心蜷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

　　雪落满了也不怕。他握着的那只手，就是以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