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61、恣意绽放 第一张合照

　　清晨，空气清冽，透着节日的冷清与难得的安宁，他们特地起了一大早，打算去敬老院，与赵瑶珍一起过元旦。

　　尹琛被贺淮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半闭着眼任贺淮给他套外套、系围巾,最后被拉到镜子前一看——里三层外三层，走路都带拐的。

　　“……贺淮，”尹琛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好笑：“我是去敬老院，不是去北极。”
　　“外面风大。”贺淮站在他身后，帮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暖宝宝，“路上冷，别摘。”

　　尹琛抗议无效,最终以一只鼓囊囊的企鹅形态出了门。

　　城市刚醒来，昨夜欢快的霓虹在晨光里褪色，只剩下零星几点还亮着。偶有穿着新衣的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拎着礼盒。远处传来一两声锣鼓声，又消散在寒风里。

　　尹琛缩着脖子，声音被围巾捂得发闷：“好冷啊。”
　　说着又看了一下周围，行人渐渐多起来，大多都是早起出门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遛狗的闲散人士。

　　他将自己的左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碰了碰贺淮的手背，理直气也壮：“贺淮，我要牵手。”
　　“好。”贺淮没犹豫，十指扣紧，轻声道。

　　尹琛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个心愿得逞的孩子。
　　贺淮侧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勾勾唇，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琛琛乖乖的。

　　两人牵着手，绕过一条窄巷。前面有遛狗的大爷牵着两条柯基慢悠悠地走，尹琛多看了一眼，那两条狗就摇着尾巴凑过来，绕着两个人的腿转了两圈，又跟着主人走了。

　　“狗都比你大方。”尹琛说。
　　“嗯，它们不害羞。”
　　“……谁害羞了？”
　　“你。”

　　尹琛隔着围巾瞪了他一眼，手却没松。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今天，他想放肆一回，做自己。世界那么大，他不可能活成所有人的焦点，他也没那么厉害。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

　　快到了敬老院时，两人才松了手。

　　尹琛唤道：“奶奶！我们来看您啦！元旦快乐！”

　　阳光照射进房间，明亮温暖。老人坐在窗边的摇椅里，腿上搭着薄毯，闻声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迷茫，在尹琛和贺淮脸上来回看。在尹琛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来。

　　她说：“哦，是定期来看我的工作人员吧？”

　　尹琛怔了怔，心头传来些许刺痛。
　　他压下心里的酸涩，努力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

　　尹琛努力装作没事的样子，笑道：“奶奶，我是尹琛，您的孙子。”

　　赵瑶珍看着他，听不太清：“尹琛……这名字好听，跟我孙子一样。”
　　她开始絮絮叨叨，语气里是对“别人家孩子”的喜爱，夹杂着模糊的熟悉感，却始终无法将眼前这个俊美的少年与记忆中孙子的形象重合。

　　尹琛听着听着，鼻尖就感一阵酸涩。

　　贺淮坐在稍后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旁边这个坚强的少年，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一个橘黄色的毛茸身影“喵呜”一声从门外跑进来，轻盈地蹭着尹琛的裤脚。

　　“胖妞？”尹琛弯腰摸它。
　　胖妞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又转身跑到贺淮脚边，仰着小脑袋，睁着圆眼睛看他。
　　贺淮弯腰把它抱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胖妞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尹琛忽然想起来，他不在相哲的那段日子，是贺淮每周都来看奶奶，他没能尽到的心意，贺淮都替他补上了。

　　胖妞从贺淮怀里轻轻跳下去，又蹭回尹琛脚边。

　　尹琛把它抱进怀里，暖乎乎的，像一团会动的小太阳。他贴着它的毛，声音低低的：“奶奶，您看，胖妞都认得我。”
　　赵瑶珍看着胖妞，又看看尹琛，重复了一遍：“胖妞认得你……”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到底还是没记起来。

　　“奶奶，我最近挺好的，”尹琛继续说着，“学校里事情挺多，学习啊朋友啊什么的，但我都应付得来，就是有点想您做的饭菜了。”
　　他挑了一个家常便饭的话题，尝试找寻从前的记忆。

　　“我做的饭菜……”赵瑶珍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我做的啊，我家崽崽爱吃，他啊可挑了，不爱吃、不爱吃什么来着，我一下子记不起来了……他好像对辣椒过敏，有很多好吃的都不能吃……”
　　尹琛低低地笑了，：“那他还挺挑的。”
　　“可不是嘛。”赵瑶珍说着说着，絮絮叨叨起来，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跟自己确认。

　　尹琛没有藏起他的难过、他的渴望，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笨拙却真挚的努力，这些全都被贺淮看在眼里。

　　*

　　冬日稀薄的晨光，穿过老人霜雪般的发梢，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
　　尹琛微微倾身，听着老人含糊不清的话语，面露笑容的他难掩忧伤，胖妞温顺地趴在赵老的怀里，尾巴尖轻轻晃动。

　　一人讲得起劲，一人听得入迷。

　　贺淮垂眼看着手机相册里，那张刚拍的照片。这是他曾憧憬的景象。

　　贺淮暗笑，轻声道：“家人。”

　　尹琛和奶奶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尹琛在说，奶奶偶尔回应或一个笑容。
　　这对尹琛而言，已经知足了。

　　*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临近中午，尹琛提议拍一张三人合照。老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着面前少年那高兴的模样，也乐呵呵地点了头。
　　贺淮向走廊外的一位护工帮忙拍照，护工利落地答应。他绕到摇椅另一边，和尹琛一左一右，把赵瑶珍护在中间。

　　三个人，一只猫，在冬日的暖阳里，留下了这张合照。

　　拍完照，他们便留那吃了个午饭。
　　时间不早，下午还要返校。临走前，尹琛特意找工作人员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素木相框。

　　尹琛蹲在摇椅前，拿出其中一个相框，小心地放进了那张三人和猫的合影。
　　他指着照片上笑容灿烂的自己，说：“奶奶，您看，这是您孙子，叫尹琛，是我。”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照片，手指颤巍巍地摸着相框里尹琛的脸颊，也轻轻摸了摸尹琛的发顶。
　　“好，好孩子。”

　　尹琛安静几秒，又指向照片上站在自己身边的贺淮。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奶奶，旁边这位，是您孙子的恋人，”

　　“他叫贺淮，我不在的日子里，是他照顾的您。”

　　话音落，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胖妞的呼噜声。

　　赵瑶珍似乎听懂了。
　　她看着照片上的贺淮，抬手摸了摸，喃喃道，“尹琛，贺淮……尹琛，贺淮……”她一遍又一遍的说，像是要记住这两个名字。

　　贺淮就站在门口，把尹琛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那句 “恋人”、那句 “贺淮” 落进耳朵时，他明显一怔，目光沉沉地落下去，看着蹲在奶奶身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的少年。
　　尹琛握着奶奶的手，一字一句都说得稳稳当当。贺淮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里涌起的那点东西又被他压下去。

　　尹琛将裱好的照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仅仅挨着另一张旧合照，让赵瑶珍能随时看到。

　　房内的赵瑶珍看着渐行渐远，直至不见的两个亲昵身影，又回看那张新拍的照片，摸了摸胖妞，喃喃道：“崽崽有喜欢的人了啊，真好真好。”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位护工追出来，手里握着一小束洋桔梗：“赵老让我给你们的，说她院子里种的洋桔梗开了，说带回去养，能开好一阵子。”

　　尹琛下意识接过来，又低头看了看。
　　护工笑了笑：“赵老人家的记性时好时坏，但今天知道你们来，她很高兴。”

　　尹琛握着那束洋桔梗，朝赵瑶珍的房间方向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花梗上的水珠在他指尖凉了一下，他低头闻了闻，很淡的清苦香气。

　　*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着。尹琛手里拿着另一个相框。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喃喃道：“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贺淮看着尹琛，情绪仍未平息，只伸出手，轻轻覆在尹琛的手背上。
　　尹琛没有回头，眉眼带笑。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住了贺淮的手，十根手指紧密地交缠紧扣。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公交车在一个花店门口前的站台短暂停靠。
　　尹琛忽然松开贺淮的手，又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下了车。贺淮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这辆车人少得可怜，只有这两个少年，司机下站抽烟，正好停留了一会。
　　没过一会，尹琛抱着一个素雅洁净的白瓷花瓶出来了，然后看见贺淮呆呆地站在门口。

　　尹琛觉得有些好笑：“贺淮，以前我没想过有一天能带一束花，站在大街上等你。”
　　贺淮看他：“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正常的。”尹琛笑了一下，把花和花瓶往他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说着就蹲下去系鞋带。

　　贺淮抱着花，安静地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尹琛系好鞋带站起来，这时候，司机正好抽完手上拿根烟。他拍了拍贺淮的肩：“走吧。”

　　“你想什么？”尹琛见贺淮的步子有些慢，问道。
　　“在想，”贺淮说，“我好像是你的小弟。”
　　尹琛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已经上了车，回头隔着车门看他：“你是我的男朋友。”
　　贺淮跟上：“你是我喜欢的人。”

　　贺淮在尹琛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束花。
　　尹琛往窗边挪了挪，把那束花装进花瓶，拿在手上：“回去和那束大的一起养。”
　　“嗯。”

　　公交车重新启动，街景往后退。尹琛给花换了个角度，让阳光能照到花苞上，然后靠着椅背，偏过头看窗外。

　　“贺淮。”
　　“嗯？”
　　“下次来，带奶奶的花来。”
　　“好。”

　　窗外的光落在花束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条刚刚画好的线，把两个人、一束花和一段刚坦白的话，连在了一起。

　　*

　　那年细雨，
　　人海茫茫瞥见你。
　　以为擦肩，各自东西，
　　日记扉页，句句是你。

　　盛夏忽至，
　　眸光灼灼闯入你。
　　赛事荧屏，惊鸿再遇，
　　冥冥天意，重逢有期。

　　从此，
　　山水迢迢，心向往之，
　　亦步亦趋，不问归期。

　　——某年某月某个星期几＊贺淮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