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60、秘密 年少时的承

　　元旦活动结束，两人一直窝在寝室没露面。午休过了大半，校园安静下来，回家的回家，离校的离校。

　　董总派人来找早退的两人，陈轩仗着自己是体委，体能好，自告奋勇。操场、教学楼转了好几圈，人影都没有。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这两人跑哪去了？把手机当摆设？”他嘀咕着，脚步一转，往宿舍楼走。

　　尹琛寝室门关着，陈轩踮脚从玻璃框往里看，人一下子愣住了。

　　尹琛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脸上还留着哭过的红印和浅浅泪痕，睡得又沉又稳。
　　贺淮坐在床边，背靠墙，一条腿曲着踩在床沿。尹琛的头枕在他肩上，他一只手松松环过尹琛的肩背，像把熟睡的人圈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尹琛露在被子外的手。
　　他显然没睡，低着头，目光一直落在尹琛脸上。

　　陈轩心口猛地一跳，硬把惊呼憋了回去，蹑手蹑脚退开，无声骂了句“卧槽”。

　　好家伙，原来真在一起了。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两人平日的种种，越想越对得上，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脑袋。什么兄弟情深，他才是那个傻的。
　　震惊过后，他掏出手机，平复了下心情，又给贺淮拨了一个电话。

　　贺淮接得快：“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你再打，我拉黑你。”

　　明明是你自己不接！陈轩在心里吐槽，嘴上却装着喘气：“喂？贺淮，你俩跑哪去了？操场、教室、小卖部都找遍了，马上清校了，赶紧的啊！”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知道了。”随即挂断。

　　陈轩靠在墙上，长长舒了口气。他忽然想起开学初被顶上首页的那个帖子，什么男神贺淮跟学霸尹琛的适配度，底下还盖了高高的CP楼，他当时还嗤之以鼻。现在想想，那些女生的眼睛是真毒。
　　他摇摇头，转身下楼，站在大厅里，等着那两位下来。

　　*

　　贺淮挂了电话，低头看怀里还在睡的尹琛。少年呼吸清浅，泪痕没干透，毫无防备地窝在他身上。
　　他眼神软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尹琛微红的眼尾：“琛琛，太阳晒屁股了。”

　　尹琛睡得迷迷糊糊，皱了下鼻子，哼了一声，脑袋反而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贺淮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手上用了点力：“我们回家再睡，要清校了。”

　　尹琛这才睁开眼，人还没完全醒，眨了眨，愣愣地低头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和衣服，捧着花，跟在贺淮后面，一手捏住他校服的下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走到大厅门口，就看见陈轩背对着他们，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划着地面。

　　“哎哟，两位大爷，可算找到了！”陈轩夸张地迎上来，眼神却飞快扫过两人。尹琛刚睡醒的懵样、微红的眼眶、怀里那束花，他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的小人疯狂呐喊：实锤了！面上却装作抱怨：“你们害我一通好找，董总特地让我寻你们。走走走，校门快关了。”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退到最边上，给两人留出位置。尹琛觉得奇怪，下意识瞥了贺淮一眼。
　　贺淮淡淡看了陈轩一眼，陈轩心头一跳，回他一个“兄弟懂你”的眼神，又若无其事开口：“琛哥，花抱着不累？要不要我帮你拿会儿？”

　　“不用。”尹琛清醒了不少，把花往怀里收了收，“我自己拿。”

　　陈轩耸耸肩，走在前头带路。冬日的阳光洒在安静的校道，晒得尹琛又犯困。三人一路无话，气氛却透着点微妙的安静。

　　陈轩忍不住悄悄回头想再看一眼，正撞见一幕。
　　尹琛被脚下不平的路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走在他旁边的贺淮几乎是同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尹琛站稳，贺淮的手没立刻收，顺势滑下去，牵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尹琛耳根一下红了，手却没挣脱，反而微微收紧。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在午后薄薄的阳光里。

　　陈轩猛地转回头，心跳得飞快，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赶紧加快脚步，拉开点距离，清了清嗓子：“咳！走快点！再磨蹭咱仨可真出不去了。”

　　*

　　一回到家，尹琛直奔浴室。热水冲下来，带走了疲惫，也冲软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

　　腹部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纱布今天刚摘，留下一条明显的疤。

　　他换了睡衣，带着一身水汽躺回床上，白天的事不受控地在脑子里回放。一种迟来的羞臊漫上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这也太丢人了。
　　可他并没有真的翻来覆去纠结太久。因为贺淮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他。

　　尹琛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里面没有半点不耐。他张了张嘴，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声音闷闷的：“贺淮，你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贺淮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发顶和通红耳尖的人，俯下身，指腹轻轻拨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一个吻落在他眉心：“琛琛就算是皇帝，我也愿意供着。”

　　尹琛眼眶又开始发烫。贺淮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尹琛没有挣，顺从地窝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不会好好说话啊。”
　　贺淮轻笑：“可琛琛就是我的小皇帝。”
　　“那你记得明天给我上奏折报备。”
　　“这个不是每天都在做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贺淮的声音才又低低响起：“陈轩知道了。支赋和许淼也知道。他们都没变。”
　　“所以，琛琛，不用怕。”

　　尹琛身子微微一僵。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贺淮颈窝，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原来他们都知道了啊。”

　　他没有再多说。这些此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而贺淮告诉他，不用怕。
　　那些曾缠了他很久的恐惧，在这句“不用怕”和朋友们无声的支持里，第一次变得稀薄、遥远。

　　他抱着贺淮的手臂紧了紧，决定把藏了很久的事说出来。

　　“贺淮，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琛琛有小秘密了？”贺淮半开玩笑。
　　尹琛笑了下：“对啊，本来不打算说的，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

　　“在相哲的时候，我跟那个班的贾子祺闹掰了，闹得挺大，因为同性恋的事。他见不得这类人，用刀划了我一下，后来被送去专门的地方治疗了。”
　　他也不管贺淮应不应，就自顾自说下去：“划在腹部，不算太深，缝了十几针，现在没事了。”像是怕贺淮多想，又补了一句，“真的，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好，就是留了条疤。”

　　贺淮很久没说话。
　　尹琛怕他难受，转头看他，半开玩笑道：“你不会嫌弃我了吧？”又拍拍他的手，叹口气，“嫌弃就嫌弃吧，那条疤挺丑的，我也不喜欢。”

　　“拆线了吗？”贺淮的声音有些哑。
　　尹琛说：“在医院拆的，今天刚摘纱布。”

　　“还疼吗？”
　　尹琛笑着摇头：“不疼了。”

　　“可我心疼。”贺淮摸了摸他的头发，把人抱得更紧，“对不起，尹琛，让你受了这个伤。”
　　尹琛拍拍他的手：“没事，以后这种事总得面对，早面对也好，何况我还手了，也不算太亏。”

　　贺淮没再说话，隔着睡衣摸到他腹上那道凸起的疤，来回轻轻碰了碰，停了手：“让我看看，好吗？”
　　尹琛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睡衣扣子，引着他的手碰到那道疤线。

　　贺淮碰了几下，收回去，把头抵在尹琛颈间。忽然，尹琛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的湿意。
　　他偏头看，亲了亲贺淮的发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没事了，我不痛了。做手术那会儿我都没哭，现在我好了，你又哭什么？”

　　贺淮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哑：“琛琛，这辈子，我一定好好爱你。”
　　尹琛笑得温柔，捧着他的脸，凑近亲了一下，轻声道：“贺淮，你年少时的承诺，我收下了。”

　　*

　　窗边那束洋桔梗还立在斜阳里，花瓣沾着光，安静又明亮。屋里两个少年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却比说出口的更多。

　　年少时留下的那道疤，从此有了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