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9、白桔梗 我们是彼此

　　两小时后，义卖活动结束。
　　“各位同学们！抓拍环节要开始了！”广播里传来兴奋的女声，是广播社的高三学姐。

　　主席台后巨大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无人机和固定摄像机位准备就绪。高三学姐继续道：“游戏规则很简单，系统随机抓拍二十五张笑脸，放大到我身后的大屏幕上，被拍到的同学上台抽取一份神秘大奖！游戏一共三轮。云凌的学子们！你们！准备好了吗！”
　　话音落，操场上一阵欢呼。

　　第一轮抓拍开始。大屏幕上快速闪过一张张或惊喜、或搞怪、或羞涩的笑脸，引起阵阵欢呼和哄笑。
　　凉亭像被遗忘的角落，未被镜头打扰。尹琛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的身体朝贺淮靠了靠，两人挨的更近了一些，贺淮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他。

　　第二轮抓拍即将启动。
　　就在这时，尹琛忽然觉得有些渴了，“贺淮，我有点渴了，去买瓶水？”他轻轻动了动两人紧握的手。
　　贺淮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两人起身，走出凉亭的荫蔽，重新汇入操场边缘走动的人流中。
　　尹琛松了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贺淮跟在他身后，隔了几个身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后脑勺翘起的几根不听话的发丝上。

　　“琛琛。”贺淮上前，本想伸手替他捋开额前碎发，却没想叫出了声。
　　尹琛闻声回头，冬日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他微微歪着头，嘴角浅扬，眼里带着一点疑惑看向贺淮。

　　就在这时，操场的大屏幕刚好拍这一幕。画面被放大，暖阳里少年回眸浅笑的样子，连同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欢喜，都拍的清清楚楚。喧闹的操场，竟短暂静了一瞬。

　　“哇——！”紧接着是更大的惊呼和掌声。
　　“尹琛！是尹琛！”有人认了出来。
　　“我去，我男神！！！”

　　渐渐的，更多的声音出现，尹琛整个人突然呆在原地，眼里的疑惑变成了束手无策，求助般地看着贺淮。
　　贺淮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灿烂笑容也收敛了些，但并未消失。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尹琛略微僵硬的肩膀，低声道：“运气不错啊男朋友，去抽奖吧。”

　　尹琛稍稍回过神，在周遭或好奇或艳羡的目光里，被贺淮半护着走上领奖台。
　　他是最后一个上台的。台面上散落着前几个人留下的亮片，被阳光照得晃眼，衬得他清瘦的身影愈发单薄。主持人笑着递来一只密封纸盒。
　　无数视线落在身上，尹琛指尖微僵，伸手探进盒内摸索片刻，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展开：【特等奖——云凌校园文创大礼包】

　　旁边的主持人凑过来看，夸张地“哇”了一声：“哇哦！竟然是全校仅五份的特等奖！恭喜这位同学喜得文创大礼包一袋！快跟我们分享一下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主持人说着就把话筒怼到尹琛面前。

　　旁边的礼仪小姐把礼品送到尹琛面前，尹琛接过递过来的那沉甸甸的礼盒，脑子还有些懵。
　　他捏着纸条，看着操场上的人，相哲里的种种又浮现在脑海里。

　　尹琛僵硬地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想扯出一点笑，可喉咙发紧，话筒轻微的嗡响在耳边格外刺耳。
　　视线往下一扫，他看见了贺淮。

　　不知什么时候，贺淮走到了台下离领奖台最近的位置。冬日阳光落在他身上，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搭一件灰色卫衣。旁人都在欢呼起哄，只有他安静站着。
　　脸上还留着方才温和的神情，他微微歪了下头，复刻尹琛刚才的样子，对着台上无声比出口型，清清楚楚：琛琛，没事的，我在。

　　尹琛紧张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台下模糊的喧闹重新落进耳朵里，连日压在心头的惶恐，被这目光撞开一道缺口。

　　他语气平稳：“很惊喜，谢谢学校准备的礼物。祝大家元旦快乐，天天开心。”

　　话音落下，台下的欢呼和此起彼伏的元旦快乐扑面而来，喧闹一下子灌满耳膜。

　　下台之后，两人避开一道道投过来的视线，径直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

　　尹琛拧开瓶盖，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狂跳的心脏才慢慢稳住。

　　他们没有回亭子，就在操场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
　　不远处坐着一对高三的学长学姐。女生笑着靠在男生肩头，男生伸手揽住她，旁若无人地分着一袋零食。

　　尹琛的目光不自觉落过去。看着他们坦然亲昵的样子，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羡慕，又掺着点酸涩。
　　可以在阳光下不用藏，不必提防旁人的眼光，大大方方牵手、靠近。真好。

　　尹琛望着那一幕，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向往与落寞。

　　他只顾着看别人，没发觉贺淮也在看他。

　　贺淮看着他微微出神的侧脸，看懂了他眼底那点期盼和怅然，心口又软又酸。

　　旁人的恩爱只是风景。而属于他的那一份，就安安静静坐在身侧。不必远眺，只要看着尹琛，就足够。

　　就在这时，第三轮抓拍开始。

　　许是前两轮氛围太过热烈，又或者只是凑巧。大屏幕最后拍下的画面里正是草坪上的贺淮和尹琛。
　　镜头抓下贺淮的侧脸。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尹琛身上，笑意冲淡了冬日的冷意。尹琛只露出半个身子，微微前倾，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察觉镜头。

　　震天的起哄声将尹琛从恍惚中拽回现实。他下意识想转头，又硬生生克制住，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坐姿。
　　周遭目光灼灼，唯独贺淮坦荡从容，迎着镜头的方向轻轻抬手挥了挥，坦然接住所有目光。

　　主持人拔高语调，念出了贺淮的名字。新一轮尖叫与欢呼席卷全场，灼热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起身的少年身上。贺淮褪去了方才柔和的笑意，神色平静淡然，缓步走向领奖处。
　　他抽中了全场唯一的自由奖品选择权。主席台琳琅满目的礼品里，他一眼锁定了那束包装精致的洋桔梗。白紫相间的花瓣层层舒展，清新盎然，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亮眼。

　　“我选这束花，可以吗？”贺淮轻声询问。
　　“当然。”

　　得到应允后，他小心翼翼捧起花束，清雅的花香悄然漫开。
　　贺淮谢过主持人，稳步走下台，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回草坪上坐着的尹琛。沿路的窃窃私语轻了下去，不少视线追着他。

　　*

　　“听说是空运来的，香气配得上心意。”贺淮看着面前的少年，把花递到他面前。
　　尹琛接住沉甸甸的花束，清雅的香气裹住他。他垂着眼盯着花瓣，鼻尖有些发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贺淮自己也没料到能抽到自选卡。他早留意到尹琛方才望着那对情侣时眼底的羡慕与落寞，清楚尹琛心里藏着不安，清楚他们前路会有多少难处。尹琛没说出口的顾虑，贺淮全都懂。
　　所以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坦荡又热烈，温柔又坚定，替他拨开所有怯懦，告诉他：别怕，我陪你一起扛。

　　尹琛抱着花，心里那道硬撑许久的防线，一下子松动。委屈、恐惧、一直强装的平静，全都涌上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住。

　　贺淮看见他肩膀微微发颤，心疼得厉害，“要走吗，琛琛？”他把决定权交给尹琛。

　　尹琛抱紧花束，花香清浅。周遭目光各色，喧闹还在。他抱着洋桔梗离开这片草坪，贺淮跟在身后，不远不近。阳光落在花瓣上，许多话不必多说。

　　回到寝室，尹琛抱着那束洋桔梗，肩膀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贺淮……”他的声音碎又沙哑。

　　话音刚落，他转过身，一头扎进贺淮怀里。滚烫的眼泪很快浸透对方胸口的布料。长久憋住的情绪，此刻尽数倾泻。
　　贺淮身子微僵，一只手轻轻托住尹琛的后脑勺，另一只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稳稳托住崩溃的人，任由怀里的人把所有委屈、惶恐、茫然哭出来。

　　冬日淡浅的阳光穿过窗外稀疏枝桠，落在两人身上，一半光亮一半阴影。尹琛颈间的围巾松松垂落。

　　许久之后，哭声慢慢褪去，只剩下疲惫又委屈的呜咽，偶尔还控制不住地抽一下。尹琛浑身脱力，软软靠在贺淮怀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贺淮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下巴轻轻抵在尹琛发顶。桌上的洋桔梗静静立在光里，白紫花瓣带着清浅香气，安静又坚韧，像他们之间未曾说尽的话。

　　贺淮清楚尹琛笑容之下藏着多少伤口，越想越心疼，手臂不由得收得更紧。

　　尹琛靠在他怀里，心底积压许久的沉重，好像随眼泪散去了一部分。他往贺淮身上又靠了靠。

　　他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有人愿意陪他直面世间非议，站在阳光之下，也愿意做他最坚实的港湾，接住他所有的脆弱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