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8、元旦 还是会选择

　　第二天的风刮得大了些，窗外的枯枝刮着玻璃沙沙响，窗角结的霜花又厚了一层，白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树。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层薄雾，烘得人眼皮发沉。课间总打闹的那几个毛小子裹得圆滚滚的，追跑起来像两颗滚动的棉球；前后桌凑在一起说话，话题里总绕着“跨年”“晚会”；窗户上已经贴上了小小的雪花剪纸，雪白雪白的。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滑着，尹琛腰上的伤口慢慢结痂，他还是没有告诉贺淮。只是他心底隐隐清楚，贺淮早已察觉到他藏不住的不自在。

　　他和贺淮之间的小动作慢慢多了起来。走廊人潮拥挤时，两人指尖会不经意擦过；自习课埋首做题，宽大校服的遮掩下，桌肚底下总有两根小指悄悄勾在一起。

　　心底依旧存着怯意，像窗外连日不散的阴天，沉沉压着。
　　但贺淮一直在靠近。不多言语，从不逼迫，只是一次次朝他伸来的手，安稳又温热，就好像是冬日里的暖手宝，一点点烘开他紧绷发僵的心口。

　　尹琛不是没有疑虑，诸葛瑾渊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往外传。只是他不愿再反复琢磨，胡思乱想太过耗神。
　　只要贺淮在身边，就不觉得累。

　　*

　　这天，隔壁床的老爷爷出去做检查，病房里出现了一位尹琛没想到会来的人——诸葛瑾渊。

　　尹琛抬头，诸葛瑾渊靠在门框上，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手里转着一个黑的转转笔，看上去像来串门的。

　　尹琛愣了两秒才道：“诸葛瑾渊？你怎么来了？”
　　诸葛瑾渊走进来，扫了一眼病房的环境，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很随意：“替贺淮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贺淮知道？”尹琛眉头皱了一下，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诸葛瑾渊把转转笔收回兜里，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侧盖着被子的位置，又移回来：“贾子祺下手挺狠啊。”

　　“你还没回答我。”
　　“贺淮不知道。这学校就这么大点地方，”诸葛瑾渊往后一靠，翘起腿，“又有几个嘴严实的？”

　　尹琛看着他，没说话。他想了想，确实。诸葛瑾渊在相哲的名头不小，几个人脉广的和他走得近，这种事传到他耳朵里也正常。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你怎么找到这间病房的？”
　　诸葛瑾渊淡淡道：“要不是贺淮那小子之前托我‘多照看你’，你当我有这闲工夫？”

　　尹琛怔住，“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来相哲之前，” 诸葛瑾渊道，“他托我照看你，怕你受欺负。我没料到真会出事，这件事要是让他知道，那可有的看了。”

　　尹琛想起当初贺淮送他的时候的那些千叮咛万嘱咐，一副老婆子模样。

　　诸葛瑾渊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学校的事：“别担心，他们都是有脑子的人，你跟贺淮谈恋爱那事已经封了口。”
　　尹琛：“什么意思？给钱了？”

　　诸葛瑾渊轻“啧”一声，挑眉看着他，“在你眼里，相哲就这？总之，你不用担心了，学校那边处理好了。”
　　不等尹琛回答，他继续道：“所以，你这伤他真知不知道？”

　　尹琛说，“你别告诉他。”
　　诸葛瑾渊沉默了两秒：“你真够矫情的。”

　　“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开玩笑。”诸葛瑾渊站起来，插着兜靠在墙上，“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你回云凌后，他早晚会问，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那个人，不问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问。”
　　尹琛没接话。

　　诸葛瑾渊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药换了吗？”
　　“换了。”
　　“行。”他拉开门，“你自己想清楚。”

　　尹琛看着他，“谢谢你。”
　　“谢我不如谢你能早点回去。”

　　诸葛瑾渊走了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尹琛靠着枕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捏着被角。贺淮拜托过诸葛瑾渊。在尹琛还不知道自己会去相哲的时候，贺淮就已经在替他想了。

　　他低下头，把被子拉上来一点。觉得委屈得很，突然就很想哭。

　　*

　　日历撕得越来越薄，空气里慢慢飘着点节日的味道，混着粉笔灰和暖气。

　　尹琛早上进教室，抬眼就撞上黑板旁挂着的日历。

　　十二月三十一号，被红笔圈得重重的，红得扎眼。
　　明天就是元旦了。

　　尹琛回到座位上，看了眼同桌，而贺淮也恰好抬起头，看了过来。

　　贺淮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浅笑着，轻声说：“琛琛，我想和你一起度过第一个元旦。”
　　尹琛怔怔地看着贺淮，几秒后，他笑了：“我也是。”

　　这笑容很轻，却无比真实。

　　尹琛不太明白这一刻的释然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贺淮的眼神太过笃定，也许是因为明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又或者，他只是太需要这样一个瞬间，让他暂时放下所有顾虑，单纯地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时，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就算再被发现又如何？我还是会喜欢贺淮，还是会选择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不会变。

　　隔日，一大清早。

　　陈轩踩着凳子拍巴掌，塑料凳腿在地板上吱呀乱晃，额前的碎发翘得像炸开的蒲公英，“快集合！要下楼啦！”
　　宋宁雪抱着笔记本从他身边绕过去，心里嘀咕着：黑眼圈快掉地上了还能这么兴奋？

　　沈韩趴在桌上，笔杆敲着日历上圈住的“1号”：“我只关心今天下午能不能提前放学。”
　　他话音刚落，响起一片附和，有人把作业本卷成喇叭：“+1！我妈炖了排骨等着我回去吃！”

　　尹琛靠在座位上，看着班里的热闹，想起了去年的元旦。
　　当时因为奶奶身体的原因，所以那一天就请了假。后来也只是听他们说元旦晚会玩得很开心，那时他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一次不去会有点可惜。

　　“想啥呢，走了走了！”有人敲了敲尹琛的课桌，“去年你缺席，今年可要好好补上！”
　　尹琛点点头，碰了碰旁边的人：“走了淮哥。”
　　“好。”贺淮跟在尹琛后面。

　　操场上人声鼎沸，各班级精心布置的义卖摊位像一个个小型嘉年华。
　　董涵没精力搞，再加上班里人也比较懒，这就导致高二三班是全校唯一一个卖摊位上空空如也的班级。其他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一个个挽着胳膊，搭着肩就去闲逛了。

　　尹琛和贺淮默契地游离在这片喧嚣的边缘。他们没去凑义卖的热闹，而是坐在操场角落一个半旧的石亭里。

　　亭子有顶，能遮挡些冬日的寒风，视野开阔，底下操场的热闹全都落在眼里。两人坐得很近，厚厚的冬衣裹着身子，手藏在石凳下面，紧紧扣在一起。

　　尹琛的手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湿滑，被贺淮干燥温暖的手包裹着，竟也生出几分踏实的暖意。
　　他们就那样静静坐着，掌心相贴的温度，比冬日的阳光更灼热，一路烫到心底。
　　两人都没有看对方，目光都投向远处喧闹的操场，但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急促跳动，像两只偷偷分享秘密的鸟雀，在无人角落依偎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