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7、牵手 夜很长，但

　　周日下午的阳光带着几分冬日难得的暖意，却依旧抵不过空气里湿漉漉的寒意。

　　尹琛进教室时，里面正是最嘈杂慵懒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同学最先看见尹琛，惊讶地喊了一声。于是一道道目光转过来，齐齐落在他身上。短暂的寂静后，又热闹了起来。

　　“我靠！琛哥回来了！”
　　“今天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呢！”
　　“班长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还以为要等期末才能见着你呢！”
　　“相哲咋样？好不好玩？”

　　几张熟悉的面孔围上来，尹琛被他们围住，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在相哲时那些冰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也不受控制地围了上来。

　　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道轻轻分开。贺淮走到他身边，笑着朝最前面几人挥挥手：“都堵在过道干什么？班长大人不用回座位？”
　　围着的人后知后觉，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道。

　　尹琛落座，支赋就跨坐到前桌的位置上，问道：“琛哥，我听说相哲那边进度超快？两边教材不一样，你在咱们这儿落了一个月的课慌不慌？”
　　尹琛倒是不急：“应该落不到哪里去吧。”
　　支赋一脸苦涩：“你都不知道你走后，我们班有多卷！每次考试，只有第一是不变的，第二第三都是换着来。”

　　话题很快被带跑了，变成对作业和考试的集体抱怨。贺淮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又看看尹琛，放下心来。

　　江景白一边啃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作业算啥？过几天的元旦活动才带劲好不好！”
　　他咽下面包：“听说操场全开放，各班自己搞小摊，吃的玩的啥都有！最关键的是，学校搞了个大屏幕随机扫脸，抽中的从那个密封大盒子里摸奖！据说连鲜花都是现货！”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起哄声。江景白敲了敲尹琛的桌面：“怎么样琛哥？这次别找借口不来了啊！”
　　尹琛看着一张张兴奋的脸，那些在相哲被反复拉长的日子忽然退远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你琛哥运气一向不好，我在旁边给你加油就行。”
　　“那哪行啊，你可是班长。”

　　*

　　晚自习时，尹琛被董涵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董涵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试卷。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
　　尹琛实话实说：“在家里待不住，想回来上课。”

　　董涵示意他坐下：“那正好，相哲那边的事情，有些结果要跟你说一下。”
　　“医疗费用那边，相哲校方已经全部承担了。加上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之类的，也按标准走完了流程，这笔钱会直接打到你的账户上。另外这件事，我考虑到你奶奶年纪大，本身还有慢性病，受不住刺激，暂时没跟她提。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拿主意。”

　　尹琛有些放空，只是点了下头。

　　董涵继续说：“贾子祺那边，家长已经配合办理了休学转院手续，送到浙七人民医院接受封闭治疗。相哲那边跟我们反复保证，在他康复之前不会再回学校。相关的处分已经记入档案。”
　　董涵顿了一下，“至于相哲校方内部的追责，这个我们管不了，但对方的态度总体来说还算诚恳。此次事件已经被相哲压下去了，在云凌也不会在班级范围传播。”

　　尹琛笑了一下：“谢谢董老师。”
　　“不用谢我，你回来就好。只是，”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担心道：“你自己也要有个数，身体是恢复期，别因为学习把伤口折腾坏了。”
　　“我知道。”

　　董涵又把桌上的几份讲义推到他面前：“相哲那边的进度暂时不用管了，这是这几周的复习重点都给你留了，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问贺淮，想请假的话随时跟我讲。”
　　“谢谢老师。”尹琛接过讲义，站起身。
　　董涵笑着说，“班里那些混小子都想你呢。”

　　当他拿着董涵圈点过的讲义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很安静。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紧张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走廊尽头，贺淮站在月光里。

　　尹琛走向他：“怎么还不回去？”
　　“晚自习结束了，想和你一起回寝室。”贺淮走近两步。

　　他伸手，想去牵尹琛垂在身侧的手。刚碰到，尹琛的指尖就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

　　很轻的一个动作，贺淮的手在空中顿了半秒，收了回去。
　　尹琛尴尬地看了看他，又低头。

　　“没关系，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很多。”贺淮打破尴尬，柔声道。只是走在尹琛身侧的时候，隔了一拳的距离。
　　尹琛没说话。

　　回到寝室，门关上。尹琛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贺淮牵他的手那个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了。

　　“万一班里人也知道了呢。”
　　他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好几遍。没人回答。

　　他想起在相哲的每一个夜晚，想起贾子祺那张脸，想起陆羽轩躲避的视线。那些东西他以为离开相哲就结束了，可它们跟着他回来了。
　　比他先到。

　　尹琛洗了个冷水澡。水流很凉，打在身上时，伤口处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他需要一点凉的东西让自己清醒。

　　出来之后，窗外夜色浓得堪比墨色。

　　那些念头还在。他知道它们会一直在，不是睡一觉就能消掉的东西。但他想到走廊上贺淮那句，就忍不住尝尝幸福的味道。
　　他会慢慢走过去。走到贺淮可以再牵他手的那个地方去。

　　他闭上眼。夜很长，但天会亮。

　　第二天早上，数学抽测。单人座位，试卷发下来，难度不小。
　　尹琛写的时候没有多想，这些实在的东西能把心里的那些恐惧暂时压下去。

　　下午成绩出来，他拿了满分。

　　同学们面露惊奇。尹琛笑着摆手，玩笑道：“没见过神写试卷吗？”
　　旁边立刻响起一阵 “咦 ——” 的起哄声。

　　贺淮坐在一旁，看着尹琛明媚的笑，却留意到他新出现的小动作——大拇指不停轻扣无名指指甲。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

　　一切步入正轨。
　　阳光穿过窗户，尹琛正地转着一支笔。目光有些放空，落在窗外操场上稀疏的、穿着厚外套跑动的身影上，耳朵里全是教室里熟悉的声音。

　　“喂！还我薯片！”陈轩哀嚎着，作势要扑向前排的沈韩。
　　“谁让你先抢我漫画的！等价交换懂不懂！”沈韩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书，灵活地躲开。
　　“兄弟们别闹了！余琦要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追逐的两人火速窜回座位，留下半包薯片孤零零躺在过道。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头碰着头，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偶尔发出轻笑声，眼神还偷偷往后面某个方向瞟。值日生拿着半湿的抹布在黑板槽里用力擦着，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飘浮。

　　这些声音和画面传到尹琛这里。他将围巾往上扯了扯，他看见了，也听见了，但那些纯粹的喧闹似乎离尹琛忽远忽近。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人流涌向门口。尹琛和贺淮被人群裹挟着，周围是拥挤的肩膀和嘈杂的谈笑，厚重的冬季校服摩擦着发出窸窣声响。
　　就在一个转角，人流稍稍松散开的刹那，尹琛垂在厚厚校服袖子下的手背，感觉到一点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他一下。

　　尹琛心跳跳漏了一拍，不禁紧张起来。然而那只微凉的手，轻轻钻进了他被袖子半掩的掌心，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
　　渐渐地，尹琛的手心慢慢出了些薄汗。他不敢用力回握，任由贺淮握着，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在此时都显得有些多余。

　　直到下一个楼梯口的人流再次密集，贺淮才松开，顺势在尹琛手背上安抚性地按了一下，然后插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尹琛悄悄松了口气，可那触碰的热度却久久不散。

　　体育课，老师看马上就是元旦了，大手一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下课回教室就行。”话音未落，男生们已经抱着球往操场冲了。

　　因为伤口原因，尹琛婉拒了体委的篮球邀请，拿着应援衫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旁边挂着记分牌。

　　江景白抱着球跑过来，看见他这架势愣了一下：“琛哥，你今天要当记分员？”
　　尹琛：“对啊，我不想动。”

　　江景白一边胯下运球，想着激发他的运动细胞，一边道：“你之前不是最烦当记分员吗？就答应过开学那一回，结果你应援衫也不乐意穿。”
　　尹琛套上应援衫，面不改色：“人都是会变的。”
　　“还真是。”江景白说完就抱着球跑上场了。

　　场上很快热闹起来。贺淮也在，外套脱了扔在场边，只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袖口推到小臂。双方来过几个球后，贺淮所在的队伍成功落后。
　　尹琛撑着下巴，歪着头，无聊地翻着记分牌，等着贺淮翻盘。

　　终于在第二场的后几分钟里，比分渐渐扳平，贺淮成功抓到陈轩接球失误，一个箭步，把球抢了过去，动作利落，投篮的时候手腕压得很稳，球投出去，擦着篮筐边缘转了一圈，落进去。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好。

　　体育老师哨声响起，第二场比赛结束。尹琛手里的翻页杆没动。他忘了翻。

　　“嘿！”陈轩从场上跑过来，看了看记分牌，又抬头看看尹琛：“琛哥，淮哥都进球了，你这牌子怎么不翻？发呆呢？”
　　尹琛回过神，把牌子翻过一页，然后又翻回来，翻另一个牌子：“……翻错了。”

　　“翻错了？”陈轩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正往这边走的贺淮，又转回来，笑嘻嘻道，“哦～我要是女孩子我也得多看两眼。”

　　尹琛微微蹙眉：“你不是号称‘文科第一帅神’吗？这个时候怎么不自信了？”
　　陈轩嘿嘿一笑，拿着水瓶坐在地下。江景白从旁边经过，拍着球，路过接了一句：“那可不，贺淮这水平这脸，谁不多看两眼。琛哥多看会儿咋了。”他说完就跑远了。

　　尹琛没接话，低头看着记分牌。两只手搭在牌面边缘，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塑料边角，抠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于是抬头看过去。贺淮正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目光穿过半个球场，落在他身上。
　　贺淮看了几秒，收回视线，抬手把球投了出去。球进了，空心入网。场边又是一阵叫好声。

　　*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尹琛刷着董涵给的试卷，重新适应题型，贺淮在旁边单手打字，发信息。
　　贺淮的小臂隔着两人厚厚的冬季校服外套，而小拇指已经搭在了尹琛的手背上。

　　尹琛的笔尖顿住，演算纸上多了道歪歪扭扭的线。表面没什么表示，两秒后，他悄悄把手往桌下滑，指尖勾住贺淮的校服袖口往下扯了扯。
　　贺淮的手跟着落了下来，隐在课桌的阴影里。

　　尹琛用自己的小拇指，一点点勾住了对方的，刚碰到，对方已经反过手，用小指稳稳地勾住了他。
　　宽大的校服袖口垂下来，把两只交缠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尹琛盯着卷子上的完形填空，一个单词也没看进去。心里本该发慌的，怕被班里的同学看见，怕被老师逮住。可奇怪的是，没有。

　　“淮哥。”前桌男生猛地转过来，英语习题册“啪”地磕在桌沿，“第五题怎么写？”

　　尹琛被吓了一跳，手却没收回，有些尴尬地拿出手机。旁边的贺淮将人更握紧了些，对同学道：“看第二行的连词，前后是转折关系，B的语义不对……”
　　前桌的注意力全在题上，听完贺淮的讲解后，“哦”了一声转回去，教室里重新落回安静。

　　尹琛对着手机划了好几下，一个视频也没看进去，眼神偷偷往旁边瞟，贺淮正在写题。
　　他看着看着，突然有个想法，给贺淮写了张纸条。

　　纸条：【贺淮，别牵手指了，牵手吧。】

　　写完他就张开手指，翻转手腕，用力握了上去。贺淮的掌心很干燥，温度比他高一点，握得很稳。
　　直到下课铃突然炸响，尹琛才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