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6、江边 你就是我的

　　下了飞机后，董涵不放心，问尹琛要了地址，亲自送他回家，尹琛不好拒绝。
　　董涵把尹琛送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屋里黑着灯，玄关没有贺淮的鞋。
　　尹琛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今天回来没有跟贺淮说。他也没打算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如果贺淮在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那个“我没事”的笑。

　　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就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时，伤口处敷料的边缘有一点卷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按平了。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没干，他不想吹，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抱着腿坐着，想着什么时候开口跟贺淮说。这条疤迟早会被发现，坦白还是撒谎呢……

　　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但身体一陷进沙发里，眼皮就开始往下沉。在相哲那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累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想了一会，侧过身，蜷了一下，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贺淮是快八点才到家的。进门前，他还在想明天周日，还要去敬老院的事。进门换鞋时，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处多了几双熟悉的鞋，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贺淮他静悄悄地走过去，把客厅的廊灯打开，光线昏黄。
　　沙发上的人的头发还没干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侧脸陷在靠枕里，呼吸很浅。那件睡衣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领口有一点点歪。

　　贺淮蹲在沙发边，看着这个蜷在沙发上的身影，眼睫动了动，喉结上下一滚。

　　尹琛的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

　　贺淮轻轻碰了碰尹琛额前的碎发，又很小心地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尹琛到身体比他想象中更轻，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尹琛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往卧室走的时候步子放得很慢。
　　尹琛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几声，听不清，但有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抓得很紧。

　　贺淮把人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后，又把暖气打开。他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看着尹琛的睡脸。
　　少年的嘴唇有一点干，睫毛被暖气烘得微微打颤，像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贺淮轻轻抚过尹琛的脸颊。
　　软软的，想亲。

　　他看着这软萌萌的脸蛋，想到了什么，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电话。

　　阳台的玻璃门拉上后，屋外的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得没声。电话没说多久，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吹了吹冷风，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推门回屋，走进卧室时，床上的尹琛已经醒了。
　　少年的双眸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带着点茫然和一点不设防的柔软。

　　贺淮上前，揉了揉他的发顶，“琛琛醒了。”
　　尹琛动了动，把手指往被子里缩了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一个惊喜的，”尹琛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不小心睡着了。”

　　贺淮坐在床沿，只字不提自己的疑惑：“睡的好吗？”
　　尹琛没接话，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声说：“饿了。”

　　贺淮没追问，伸手把尹琛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指尖微微有些凉意，碰到尹琛皮肤的时候，尹琛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贺淮收回手：“我去做饭，你再好好休息休息。”
　　他刚起身，尹琛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贺淮。”

　　贺淮回头。尹琛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回来了。”
　　贺淮笑了笑，弯腰摸了摸床上人的额头，落吻在眉心道：“嗯，回来了就好。”

　　尹琛看着贺淮关门，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闭上了眼睛。
　　晚上睡觉的时候，贺淮睡得格外老实，没跟他打闹，也没发现尹琛腹部的伤疤。但尹琛还是提心吊胆的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吃过早饭，尹琛垂着眼道：“一会去看奶奶吧，我想她了。”
　　贺淮笑道：“好，她昨天还念叨你呢。”

　　尹琛看向窗外。
　　天是那种冬天常见的灰白，但光线还算亮。他忽然说：“去完奶奶那边，顺路去趟江边走走吧。”

　　“江边？”
　　“想去喂鸽子。”尹琛伸了个懒腰，“好久没喂了。”
　　贺淮看着他。他知道尹琛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好。”

　　两人收拾好出门。尹琛不想走路，贺淮依他打了辆车。两人坐在后座，十指相扣。
　　尹琛靠着窗看路边的树往后退。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叉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被谁用铅笔画上去的，有种说不出来怪异感。

　　快到敬老院的时候，尹琛忽然开口：“贺淮。”
　　“嗯？”
　　“在相哲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回来要跟你说什么。然后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尹琛笑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就只想看看你。”

　　车在红灯前停下。
　　贺淮手上没忍住按了按尹琛的手背，“琛琛，我就在这里。随时都在。”
　　“好。”

　　*

　　赵瑶珍这天精神格外得好，拉着他俩絮絮叨叨聊了半晌，从敬老院新栽的山茶说到尹琛小时候的糗事，眉眼间全是笑意。尹琛听得眼睛发亮，乐得不行。
　　等从敬老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橘粉的晚霞沿着江铺开半幅。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小馆子吃过晚饭，顺着步道慢悠悠晃到了江边。

　　冬季的江风裹着潮气往脸上扑，凉得人鼻尖发紧。尹琛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

　　这时候行人正多，挽着胳膊慢慢走的老夫妻，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戴着耳机夜跑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擦肩而过。脚步声、交谈声、孩童的笑闹混着江浪拍岸的声响，不喧闹，反倒裹着一层安稳的烟火气。

　　贺淮走在尹琛身侧，刻意放慢了步子，跟他的节奏对上。

　　岸边石栏旁聚着三三两两的鸽子，缩着脖子歇在石柱上。尹琛在旁边的自动售卖机买了一小袋玉米粒，倒出小半在地上，剩下一点捧在手心。
　　他往前伸了伸手，有胆子大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近，停在跟前的石墩上，歪着圆溜溜的黑脑袋瞅他。

　　少年就安安静静地举着手，耐心等着。鸽子很快放下警备心，啄了几粒后，扑腾着翅膀就飞走了
　　尹琛看着飞走的鸽子，慢慢蹲下，腹部传来轻微疼痛。
　　“以前我也经常来这儿喂鸽子。”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贺淮垂眸看他。江风掀动尹琛额前的碎发，几缕软发顺着风势轻轻晃着，非但不显凌乱，反倒衬得有些呆萌可爱。
　　“以前也这么蹲着等？”

　　“不是。”尹琛摇摇头，目光落在脚边踱步的鸽子身上，“小时候是我妈带我来，她蹲在这儿喂，我就站在旁边看，还总怕鸽子啄疼她的手。后来她不在了，我就自己来。”
　　贺淮没接话，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肩膀轻轻挨着他的。

　　不远处有几只鸽子被跑过来的小孩惊得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里绕了个软乎乎的圈，又慢悠悠落回原处。江风卷着潮气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尹琛偏过头看他，眼睛弯了弯：“贺淮，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特意绕到这儿来？”
　　贺淮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样子，”尹琛的目光扫过江面，扫过远处三三两两缓步的行人，最后落回贺淮脸上，“我在相哲的时候，想过好多次。就想着江边有风，有鸽子，天灰扑扑的，你就在我的身边。”

　　这时，风忽然大了些，扑棱棱惊起一片鸽群，白花花的翅膀在暮色里有些突兀。
　　贺淮看着少年被风吹得发红的鼻尖，还有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的光，伸手握住了他没拿玉米粒的那只手。他的手心暖，裹住尹琛微凉的指尖。

　　“以后，想什么时候来，我都陪你。”
　　尹琛看着他，指尖慢慢收拢，反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嗯。”

　　尹琛先前喂的那只鸽子又落了回来，时不时低头啄一粒掉在地上的玉米。
　　江面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楼宇亮起点点灯光，影影绰绰浸在暮色里。身边不时有路人走过，脚步声、谈笑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没人留意到蹲在鸽群旁的两个少年。

　　两人交握的手始终稳稳扣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