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5、封锁 一切都结束

　　周日晚自习结束，住校生陆续拖着行李回到寝室楼。
　　尹琛端着水盆从水房回来，手刚握住寝室门把手，一道刻意张扬的声音骤然响起。

　　“哟，这不云凌来的痴情学霸？”
　　贾子祺靠在对面寝室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阴恻的笑，明显是专程在这里堵他，陆羽轩站在他身后。走廊上仅有的几道目光都落在这两人之间。

　　尹琛神色未变，无视他的挑衅，推门欲进。

　　下一瞬，门板被猛地拽回。
　　贾子祺步步逼近，语气刻薄肆意：“别装了。陆羽轩都跟我说了，你跟贺淮还真玩上/.床了啊？”
　　贾子祺还在说，但是尹琛听不进去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端着水盆的手却捏得泛白。

　　忽然，尹琛抬手甩开水盆，抬手一拳狠狠砸向贾子祺。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贾子祺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狠狠撞在墙壁上。

　　周围人立刻上前拉扯，死死拽住尹琛的胳膊。
　　混乱之间，贾子祺猛地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片，趁着人多混乱，朝尹琛扑去。

　　寒光一闪，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尹琛突然感觉腰侧有些凉，紧跟着滚烫的痛感蔓延开来。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校服布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有人失声尖叫，走廊瞬间大乱。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四起，贾子祺趁乱转身逃窜。

　　尹琛僵在原地，垂眸盯着不断扩大的血色痕迹，视野微微发黑。他抬手按住伤口，掌心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陆羽轩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慌乱：“尹琛！你怎么样？”

　　周遭的人声、动静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尹琛看着面前这个多变的人，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不叫老师吗？”

　　他被人扶着靠墙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有人拿来毛巾用力压住伤口，力道清晰，可他几乎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荡荡、反复盘旋的念头。
　　贺淮不在。幸好他不在。

　　过了一会有人按住毛巾的人换了，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尹琛被刺激的眯了眯眼，看见章盛华的脸从上方探下来，嘴唇在动。
　　“……能听见我说话吗？”

　　尹琛点了点头。他能听见，只是声音有点远，像隔了一层水。

　　走廊里人还在，但动静小了很多，大部分人被赶回了寝室，也有人站在远处看着这边。贾子祺已经跑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追出去。

　　章盛华一手按在他伤处的毛巾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语速很快：“对，学生受伤，腹部，刀伤，流血量中等，请尽快。地址是平安街……”
　　尹琛没听完。再有意识时，他偏过头，看见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点，沿着走廊延伸出去，断断续续的，一直通向楼梯口。

　　他看着那些红点，觉得像有人用水彩笔在地上画了一串不连贯的句号。

　　几分钟后，走廊的天花板在头顶退过去，一盏灯接一盏灯。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小声问“怎么回事”，也听见章盛华在跟旁边的人说“不要扩散消息，召集那一层所有学生紧急开个小会”。
　　他躺在那里的姿势不太舒服，腰侧伤口还是很疼。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只是渗着。他伸手摸了一下伤口的边缘，被护士轻轻挡开了。

　　护士柔声道：“别碰。”
　　他收回手，看着车顶的灯，想：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贺淮知道。

　　到了医院之后流程很快。伤口比想象中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脏器。手术安排的很快，醒的时候，医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这个伤口处会长疤，要注意换药”。
　　尹琛想皱眉却没有力气，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被缝起来的部分。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只是被纱布一圈圈包着。

　　他知道这个地方会长疤，也知道会留很久。

　　走廊里有脚步声，章盛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尹琛听不清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相哲那边、云凌那边、他一个人挂在这件事中间，像一根线头牵出来的所有毛边。
　　他闭上眼。能睡一会儿就好了。

　　*

　　这是一间双人房，隔壁床是一位老爷爷，尹琛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时，他正安静地翻看着报纸。
　　尹琛感觉眼皮沉得像是有千斤重，伤口缝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烫，整个人陷在混沌意识里。但外面的动静压不住，有人在小声说话，语速很快，中间夹着几声压低的怒音。

　　“……伤的是学生，不是物件。你们学校内部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我的学生是在你们这里出的事，这个责任，云凌必须要一个交代。”
　　是董涵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在回答，语速也快，态度倒是谦恭的，反复说着“我们高度重视”“正在研究处理方案”“一定给贵校一个交代”。
　　“交代？”董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气笑了，“刀划进去的是肚子，缝了十几针。你们拿什么交代？”

　　尹琛听着，没动。麻药在慢慢退，疼痛开始从缝线的位置往外爬，像有人攥着一根线头在皮肤下面轻轻抽动。他偏头看了看门口，门虚掩着，透进来一条走廊的灯光，人影走走动动。
　　他转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放空，没注意到旁边的老爷爷一直在看他。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门被轻轻推开。董涵先进来，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色。章盛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董涵走到床边，看着尹琛，眼里得心疼像是要溢出来。
　　尹琛没躲，他回视过去，声音有点发虚：“董老师。”他又看向后面神色不是很好的章盛华：“章老师。”

　　董涵急切道：“怎么样了？现在有没有好点儿？腹部还难受吗？有没有其他地方还痛的？”
　　尹琛回答得很勉强：“还可以，不怎么痛了。”

　　董涵没追问，拉了张椅子坐下，“刚刚和相哲那边碰了一下面，聊了一下，事情的大概我已经了解了。你这里，”她看了一眼尹琛盖着薄被的腰腹，“缝了十几针，医生说恢复得好不会影响活动，但疤肯定会留。”

　　尹琛轻“嗯”了一声。

　　章盛华看着他淡漠的样子，神情复杂，接话道：“那边说贾子祺是偏执型人格障碍，有既往诊断记录。家长的意思是不追究刑事责任，愿意支付全部医疗费用和赔偿，送孩子去专业的封闭式治疗机构。”
　　董涵回头怒瞪了章盛华一眼，又心疼地看向尹琛道：“这是他们目前的方案，我们还没有表态。”

　　董涵把主动权交到尹琛手中。

　　尹琛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上还留着一小片淤青，他握拳的时候把几根手指的背面打出了几道暗红色的印子，现在已经变成淡紫了。

　　“学校那边会调查这件事的起因。”董涵看着他不说话，又接着说，“起因方面，我们也会和相哲核实清楚，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尹琛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自己拐了弯：“……调查清楚之后呢？”
　　董涵说：“按照校规和相应的法律法规，该处理的一件不会少。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事，云凌高层会解决的。”
　　“嗯。”尹琛也不想管那么多了，他已经够惨了。

　　董涵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起身拍了拍尹琛的肩膀：“别怕，老师在这呢，你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尹琛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去，和章盛华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退出了病房。门重新合上，走廊的灯光又缩成一条窄窄的缝。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跳动着，腹部又烫又痛。

　　董涵会知道的。高层领导都会知道的。
　　刀的事会处理，赔钱也好，送医也好，但另一件事没办法缝，没办法换药，它会一直留在那里，在所有知道真相的人眼里。

　　尹琛翻了一个身，让受伤的一侧避开床垫的压迫，侧躺着面对墙壁，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爷爷本来在看手上的报纸，见董涵和章盛华离开，才开口：“孩子。”
　　尹琛没动，想装死。

　　老爷爷也不管尹琛有没有睡着，声音慢悠悠的，像冬天炉火边泡开的茶，继续道：“我刚才听到你老师他们说话了，大概听明白了一些。”
　　尹琛有些出乎意料，手指捏紧了被角，决定装死。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事，”老爷爷补了一句，“就是看你都没怎么说话。来了几天，除了换药的时候会应一声，其他时候都一个人待着。”
　　尹琛不说话。

　　老爷爷继续说：“我儿子以前也受过伤。不过不是刀伤，是让人从背后推了一跤，从楼梯上滚下来。缝了好几针，躺了半个月。那一阵他也不爱说话，问他什么都说没事。”
　　听到这，尹琛慢慢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了一点，侧过头，看向隔壁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被子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旧报纸。

　　“他好了之后跟我说，”老爷爷看着他，目光很平和，“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走到哪儿都觉得自己像什么展览品。只有回家了，关上门了，他才感觉自己还是自己。”
　　尹琛的睫毛垂下来，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把脸转回去。

　　老爷爷歇了一口气：“我觉得吧，人这辈子总会被人看见一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别人看的。只要有人在乎你，那就有奔头。别把那些盯着你看的人太当回事，你看你的路，他们看他们的，两回事。”
　　尹琛看着老人那张皱纹很深的脸。

　　老爷爷看着尹琛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报纸。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叫。

　　尹琛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谢谢您。”

　　*

　　出院前几天，尹琛在联系慢走，但不能弯腰。行李是章盛华和董涵帮他收拾的，一件不落都装了箱。
　　董涵亲自来接他。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董涵提着他的箱子走在旁边，步子比平时慢，尹琛能感觉到自己走路时伤口一侧的牵拉感。那感觉说出来有些难受，隐隐作痛。

　　车开往机场，董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尹琛靠着窗，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董涵清了清嗓：“你不在的这几周，班里那几个小子可没少闹腾。”
　　尹琛将目光收回来。

　　董涵；“沈韩，上周三把教室后门的锁撬了。”
　　尹琛问：“他撬锁干什么？”

　　“说是想试试物理课讲的杠杆原理，结果尺子插进去，没捣鼓一会儿，锁芯当场报废。事后他还挺不服气，说原理没问题，是锁的质量太差。”
　　尹琛没忍住笑了。

　　“支赋后来帮他修了，修了一中午，锁算是能用了。”董涵说着自己都笑了，“就是钥匙得插进去转三圈才能开。许淼试了一下，说这样更安全，相当于三道防盗工序。”

　　“教务处查到了？”尹琛看出了董涵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查到了。老何问支赋这是什么情况，支赋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们班研发的国家级未公开技术，不方便透露细节。老何让他交了五十的维修费就放人了。”
　　尹琛笑着低骂道：“傻子。”

　　董涵看见他在笑，没再继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松了松。
　　绿灯亮了，车重新往前走。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往后退，秋天的光落进车里，有一小片停在尹琛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光，一瞬间竟觉得有些悲凉。

　　过了一会儿，车在红灯前停下。董涵转头看向尹琛身上，安抚道：“这件事，不会让班里人知道。”
　　尹琛沉默。

　　“相哲那边说是封锁消息，我们这边也不会传。”董涵说，“你回去之后，我先给你放几天假，什么都别想，好好歇一歇。等你想回来了，再回来也不迟。”
　　尹琛低下头，手搭在伤口上方，隔着校服布料，什么也摸不着。

　　绿灯亮了，他轻轻“嗯”了一声，“谢谢您。”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董涵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你在外面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