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4、下蛊 我好喜欢你

　　周五下课铃一响，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班长随即带来班主任的调座通知：诸葛瑾渊常年缺课，尹琛这周也大多独来独往，索性安排陆羽轩和尹琛做同桌。两人从前有过交集，正好方便互相交流学习。
　　这句寻常的安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隐忍整整一周的陆羽轩彻底绷不住了。

　　他抬手将手里的书本重重摔在桌上，一声冷嗤划破喧闹：“让我和同性恋坐同桌？他章盛华不嫌恶心，我嫌。”

　　短短一句话，瞬间炸得教室鸦雀无声。
　　周遭的动静突然停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穿刺过来，错愕、猎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异样。密密麻麻的视线死死缠在尹琛身上，让他瞬间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尹琛瞬间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陆羽轩，冷汗一点点往外冒。
　　不等他开口辩解半个字，陆羽轩便转身，撞开座椅。刺耳的桌椅摩擦声划破死寂，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依旧无人言语，可那些黏在尹琛身上的视线，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堪。看热闹的同学纷纷低头收拾东西，匆匆离场，没人敢多做停留，只留下满室凌乱冷清。

　　随着一声轻响，教室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夕阳斜落的暖光轻飘飘落在肩头，却驱不散心底彻骨的寒意。

　　他这一刻才彻底清醒，在世俗偏见面前，他对未来的幻想，脆弱得不堪一击。一瞬间就轰然碎裂，落地成灰。

　　尹琛垂着头眼神涣散，脑子转不动，连难过和愤怒都变得迟钝，只剩一片麻木的荒芜，根本无暇顾及教室里还有旁人——徐琳恩一直没走。
　　她缩在位置上，眼眶早已哭得通红，脸色惨白如纸，用力捏着校服下摆。她想离开这间教室，却始终迈不开脚。

　　她不敢再去找贺淮提当年的事。那次道歉，贺淮一点余地都没留给她，她没脸面对那个被自己亏欠、被自己毁掉名声的人。思来想去，发现能倾诉当年事实的只有那个一直在贺淮身边的尹琛。
　　哪怕只是把尘封的真相说出来，哪怕只能让自己的负罪感减轻分毫，也好过永远藏在心底，日夜煎熬。

　　她一步步挪上前：“尹琛……”怯懦又沙哑。

　　“怎么了？”尹琛缓缓抬眼，眼神空空的，没有焦距，没有波澜，像一潭冻住的死水。
　　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反而有些麻木。

　　这一句平淡的询问，却击溃了徐琳恩的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传言那样。”

　　尹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什么表情，空洞地看着她。
　　他隐约猜到了下文，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只剩沉沉的疲惫。

　　徐琳恩深吸一口气，颤抖道：“贺淮的养父不是好人。当年他想对我图谋不轨，是贺淮冲出来救了我。可那个人威胁我，说我敢说实话，就毁掉我的家人。我那时候太害怕了，我胆小、我懦弱……我听了他的话，把所有脏水都泼给了贺淮。”
　　“是我害了他，让他背着那么多年的污名，被所有人指指点点……”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也对不起戴余。”
　　尹琛眼神微动，依旧麻木。

　　“当年到处散播贺淮谣言、带头诋毁他的人就是贾子祺。戴余找贾子祺打了架。动静闹得太大，也被学校勒令退学了。”

　　真相一层一层剥开，沉甸甸砸在尹琛心上。
　　他早就有过预感，可亲耳听见的这一刻，胸口还是被死死堵住，闷得发慌。

　　“所以。”他嗓音沙哑干涩，没有起伏，“因为你害怕就让无辜的人扛下所有的污蔑和脏水。”
　　徐琳恩的眼泪掉得更凶，更加愧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真的不知道……”
　　尹琛轻轻扯了扯嘴角，眼底空空荡荡，只剩一片荒芜的凉；“你拿什么弥补？你弥补得起吗？”

　　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贺淮所有的隐忍。读懂了他眼底偶尔沉下去的阴郁，读懂了他那句轻描淡写的“都过去了”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泥泞和伤痕。
　　他看着眼前崩溃痛哭的女孩，只觉得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难堪、心碎、心疼、无力，所有情绪拧在一起，榨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没有资格原谅，也没有资格怪罪。

　　“我替不了他做任何决定。”尹琛别开眼，声音轻得像风。

　　夕阳的光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漫进教室，将他单薄的身影，衬得孤伶又可怜。

　　*

　　天完全黑透，等尹琛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贺淮从前那间出租屋楼下。
　　屋里没开灯。只有街灯穿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割出几道细长的影子。安静得仿佛很久没人踏足。

　　尹琛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纸条，旁边散落着扑克牌，像主人只是临时起身，下一秒就会推门回来。
　　他拿起几张牌，在指尖反复翻弄，心里乱糟糟理不出头绪。

　　陆羽轩刺耳的指责、徐琳恩刚刚说出的残酷往事，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贺淮沉默的背影，独自扛下一切的模样，越来越清晰。
　　这段感情在面对那些扑面而来的恶意，并没有把它摧毁。反而像反复锻造的金属，变得厚重又牢靠。

　　他亲眼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的刻薄，体会过被别人用异样眼光盯着的难受。也终于看懂，贺淮看着冷冷淡淡的外表下，藏着那些从来不肯跟外人提起的伤痛。

　　前路很难，他清楚。

　　流言、侧目，还会有更多像陆羽轩那样的人，站在自以为的正义里指责他们。这条路荆棘丛生。可胸腔里翻涌的心疼，还有压不住的思念，已经替他给出答案。
　　他就是喜欢贺淮。
　　就算所有人都说不对，他也想站在贺淮身边。就算前路漆黑，也想牵着他一起往前走。改不了，也不想改。

　　尹琛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贺淮的样子：低头做饭的侧影，给他画小熊鼻头时专注的眼神，还有两人相握时，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

　　从前他以为贺淮是一座山，巍然矗立，现在才知道根本不是。
　　他想抱一抱贺淮，想告诉他，你的过去我心疼，往后的日子，我陪着你。

　　尹琛轻轻扯出一点笑意，低声骂了句。
　　贺淮，你可真行。

　　说不清是初见那一刻，还是某个不起眼的瞬间，这个少年早就占满了他整颗心。

　　窗外街灯静静亮着。黑暗的房间里，他在等着他的少年。

　　离开出租屋后，尹琛去看了他和贺淮一起上色的石膏娃娃。橱窗灯光落在上面，还留着一点当初的暖意。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外游荡很久，直到值班大伯查人，发现他不在，打来电话催他回宿舍，他才恍惚回神。

　　*

　　寝室。热水冲在身上，却散不开胸口的闷堵。浴巾松松系在腰上，湿发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尹琛拿毛巾擦头发，桌上手机忽然亮起，是那个熟悉的 ID。
　　【琛琛在干嘛？】

　　尹琛擦头发的手顿住。陆羽轩那些刻薄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他很想把所有委屈一股脑说给贺淮听，可一想到贺淮过往承受的那些苦难，又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难处，咬咬牙就能扛过去。

　　尹琛：【刚洗完澡，准备刷理综。卷子堆一大堆，脑子快炸了，不过慢慢适应这边的节奏了，就是有点费脑子。】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周六，尹琛把自己锁在宿舍。手机调静音，把所有情绪，一股脑宣泄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中午随便点了外卖对付一口，才看见贺淮发来好几条消息，还附带两张照片。

　　一张是奶奶坐在敬老院长椅上，胖妞窝在她怀里打盹，老人目光茫然望向远处。另一张是几丛盛放的腊梅。
　　配文：【带奶奶出来走走，花开了，很好看。奶奶状态还行，想起不少旧事，还跟我讲了好多琛琛小时候的事。琛琛小时候很可爱哦。】

　　看到最后一句，尹琛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目光落回第一张照片，看见奶奶空洞的眼神，眼角突然湿润了。

　　尹琛盯着屏幕许久，只回复一个字：“好。”

　　之后的日子，他和陆羽轩彻底形同陌路。徐琳恩那桩往事带来的愧疚感，始终悬在他心头。
　　尹琛砍掉所有多余社交，生活压缩成简单的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万幸自那天起，没人再来找他的麻烦。

　　“交换期马上就结束了。”他闭着眼，喉间泛起一阵刺疼，“继续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撑到那一天，就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