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49、自私 想成为你唯

　　晨光漫上窗台，尹琛又一次醒过来。门外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钻进来，硬生生把他从疲惫里拽起。
　　他揉了把头发坐起身，脖子轻轻咔哒一响，是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留下的酸胀。

　　镜子里的人眉眼依旧清隽，只是眼下晕开一层浅淡青灰，如同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他扣上校服领口，心底纷乱未定。有几念转瞬掠过脑海：我想知道你的全部，也想成为你唯一的选择。
　　原来我的心意，从来都自私至极。

　　收拾妥当，寝室的起床铃恰好响起。他加快脚步往外走，脚踝传来隐隐的酸痛，好在，他赶在铃声落尽前出了寝室门。

　　朝阳穿过枝叶，碎光落在地上，混在他的影子里。
　　尹琛抬手拨开额前碎发，逆着光往教室走。步子放得偏慢，校服下摆随动作轻轻晃着。

　　他从后门进教室。昨晚的事传开了，他能感觉到班里不少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
　　上一次被这样盯着，还是初三，他连续拿了三届英联金奖。那时他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主持人念贺词，台下掌声轰鸣，所有人都在为他喝彩。

　　教室里人不多，只坐了十一二个学生。
　　尹琛把有些发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胃里一阵阵泛着酸。他没吃早饭，昨晚绷太紧的神经还松不下来，太阳穴一阵阵抽着疼。

　　心跳敲得耳膜发涨。

　　咚。咚——
　　胸口闷着钝痛，他下意识捏紧校服衣襟。

　　*

　　气温一天天降下来，已经有冬天的味道。尹琛在校服里面套了件卫衣，还围了围巾。

　　有点发烧？
　　他脑袋沉得厉害，不想抬头，也不愿多想。他把围巾又拉紧一点。

　　没带药，捂出点汗应该就能扛过去。

　　“昨天跟章敏那事我先不跟你计较……”贾子祺看见尹琛一进来就默不作声地趴在那，立刻停下和旁人的闲聊，侧过身刻意抬高声音：“哟，这不是尹琛吗？昨晚一声不吭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去找贺淮对质了。”

　　话音落下，刚才说话的几个人瞬间安静。教室里没了声响，只剩窗外树叶沙沙响，在场的人都等着看热闹。
　　尹琛没应声，趴下时顺手把卫衣帽子往上一罩，权当没听见。

　　见尹琛不搭理，贾子祺越发得寸进尺：“怎么，打算装不知道？要不要我再跟你说一遍，贺淮就是个罪/.犯。”

　　刺耳的话落进众人耳朵。尹琛蒙着头，捏紧拳头，指节发白，正要抬头起身，手边准备摸东西的时候，一个球忽然从眼前飞过去。

　　“咚！”
　　篮球带着劲，正中贾子祺的脸。他本来翘着二郎腿，被砸得整个人向后仰，椅子哐当翻倒在地。

　　贾子祺捂着流血的鼻子骂：“哪个不长眼的砸我！”

　　教室里剩下的目光全都转向后门。
　　诸葛瑾渊一手揣兜，一手拿着手机走进来。他径直走到倒地的贾子祺面前，踢了踢对方膝盖：“还能嘴硬？下次我换铅球试试。”

　　贾子祺猛地抬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神。“诸葛瑾渊！轮得到你管？滚远点！你也是个变态！”
　　诸葛瑾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羽轩和几个同学刚吃完饭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听见这声吼。他愣了半天，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要去叫老师。

　　没过多久，章盛华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脚步猛地顿住。诸葛瑾渊单膝压住贾子祺胸口，抬手一下下扇在他脸上，用力的指节泛出青白。贾子祺半边脸已经有些肿红。
　　贾子祺涨红着脸拼命挣扎，脖子青筋绷起，校服领口扯歪，几缕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陆续回班的学生没人上前劝，只坐在座位上围观，顾不上收拾书本，笔记本悬在桌边快要掉下来。靠窗女生捂着嘴，眼神又惊又兴奋；几个男生压低声音小声议论，时不时倒吸冷气。有人悄悄举手机录像。

　　尹琛看着眼前的混乱，并没有上前拉架，不想平白惹麻烦，何况他现在身体也撑不住。

　　教案“啪”地掉在地上，纸页纷飞间，章盛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全都跟我去办公室！”

　　诸葛瑾渊闻言起身，顺手从旁桌抽了几张擦手，向后一抛，那团纸就稳稳当当的落进了垃圾桶。
　　他双手插兜，神色冷淡地转身，起身时甚至还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某些肮脏的东西；贾子祺还梗着脖子，脸上满是愤怒。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外走，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其他班级的学生纷纷侧目，但都不敢多看。

　　章盛华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时不时回头用凌厉的目光扫着两人，嘴里不停念叨：“简直太不像话，不给你们记教训，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
　　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关上，把骚乱隔在里面。压抑的争执和拍桌声隐约透出来，在安静的走廊里来回飘着。

　　*

　　早自习不出意外的被任课老师老师拿来预习课题。尹琛随意地记了几笔，实在坚持不住就趴下睡觉了，直到下课也没醒来。
　　陆羽轩眼看马上上课了，回头发现尹琛还趴着一动不动，便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尹琛？尹琛？快上课了。”

　　尹琛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一阵阵发冷，被吵醒的烦躁混着身体的不适汹涌而上。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嫌费劲，只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滚。”
　　陆羽轩的手僵在半空，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似乎在嘲笑他的多管闲事。

　　就在这时，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林佳静走进教室，后面跟着刚被叫回来、旷了早自习的诸葛瑾渊。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仍瘫在桌上的身影，眉头立刻拧紧：“怎么回事？早上第一节课就睡？尹琛你像什么样子！”

　　尹琛被这高声训斥激得勉强抬起头，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眉头因难受而紧紧皱着。
　　坐在旁边的诸葛瑾渊原本正低头摆弄耳机，转头瞥见尹琛这副模样。他沉默地看了两秒后，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前排陆羽轩的椅背。
　　陆羽轩虽不愿与此人有交集，但也不敢不应。

　　他疑惑地回头。
　　诸葛瑾渊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

　　陆羽轩顺着他的目光仔细一看，立刻反应过来，顾不上多想诸葛瑾渊这罕见的“多事”，连忙说道：“林老师！尹琛好像不舒服，看样子是发烧了！”
　　林佳静闻言，走到尹琛身边看了看，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这么烫？陆羽轩，你赶紧扶他去医务室看看。”
　　“好。”陆羽轩应声，连忙起身去扶尹琛。

　　尹琛脑袋昏沉得厉害，意识都有些发飘，只感觉到有人扶着他起身，离开座位。他勉强抬眼，扫到一旁面无表情的诸葛瑾渊，自己则被陆羽轩半搀着走出教室。
　　诸葛瑾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教室后门关上，才重新低下头，将耳机塞进耳朵。

　　医务室离教室有点距离，尹琛脚步虚浮，脑子乱成一团。

　　他来相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专心读书，还是……想看清那个被流言困住的贺淮？
　　目标一旦模糊，脚步也跟着沉重。他像困在原地，找不到方向。

　　陆羽轩见他脸色难看，轻声劝：“你发烧了，别多想。贾子祺嘴里没几句真话，别往心里去。”

　　尹琛昏昏沉沉听着，没力气深究贺淮和贾子祺之间的过节。他隐约觉得陆羽轩或许知道贺淮的一些事，但此刻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相哲的医务室像是一个小心诊所，消毒水味很浓。尹琛被扶到里面的病床上躺好，校医量过体温，确认是高烧，挂上点滴就去忙别的。陆羽轩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

　　没一会儿，医务室的门帘被掀开。贾子祺走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他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尹琛和旁边的陆羽轩。

　　“哟，这不就是我们的交换生？昨晚逞英雄还不够，今天把自己折腾进医务室了？”贾子祺又转头看向陆羽轩，嗤笑一声，“学委这么贴心守着？这么快就跟他混熟了？小心别跟尹琛、诸葛瑾渊这种人走太近，搞不好他们……”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音量：“都是一路货色，喜欢男的。别沾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陆羽轩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嘴唇抿紧。
　　贾子祺正好戳中他的底线，但他还是开口护着尹琛：“你造谣的毛病怎么不改？是诸葛瑾渊下手太轻，还是你脸皮太厚？”
　　贾子祺脸色一垮，指着他拔高声音：“我呸！好心提醒你还不领情！”

　　病床上的尹琛迷迷糊糊听见争吵，难受地皱起眉，身子不安地动了动，眼皮沉重，始终睁不开，没法回应。

　　隔壁配药的女校医听见动静走过来，皱眉看向贾子祺，语气严肃又不耐：“同学，这里是医务室，还有病人休息。要处理伤口就安静等着，不想治就出去，别打扰别人。”
　　贾子祺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闭了嘴，狠狠瞪了眼昏睡的尹琛和面色难看的陆羽轩，转身到另一边处理伤口，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抱怨。
　　陆羽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重新看向尹琛，只是眼神比刚才复杂不少。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点滴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

　　尹琛挂完水，就在床上睡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回宿舍拿了药，傍晚烧退下去了。

　　*

　　接下去的几天，尹琛没有为任何事分心，专心补课，不放过任何一个空余时间。而诸葛瑾渊和贾子祺打架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尹琛白天除了在教室就是在办公室，就连陆羽轩要找他说什么事都是优先去办公室看看。

　　周五，章敏和汪赟各自安排了旧知识点的复习统测。两位老师生怕班上有人学了新知识就丢了旧内容，隔两三天就组织一次考试，正是所谓芝麻要捡，西瓜也不能丢。几场测试对比下来，谁在踏实用功，谁拿“压力大”当借口偷懒摸鱼，一目了然。
　　“不怕天赋好，就怕天赋好的人比你还拼”，这句话放在尹琛身上再合适不过。他英语冲进班级前三十，在这种高压环境里，稳住不退步就已经是进步。对比私下刷的几套卷子，他的数学发挥稳定，浮动不大，排名处在班级中上游。

　　最后一节是章敏的课。内容讲得差不多，她看了眼时间，开口道：“回家把这套试卷好好复盘，自己先分析错题，别总等着我逐题讲。报了数竞的同学留下来跟我走，其他人可以下课了。”
　　话音刚落，班长刚好搬着手机收纳盒过来，全班同学立刻一拥而上。

　　尹琛不急不躁，低头订正完手里的错题。等他抬头时，教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后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空荡荡的没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