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央》栖狸不犀利

50、未尽之言 命运给的第

　　尹琛刚把手机开机，掌心瞬间被接连不断的震动填满。锁屏界面还没来得及看清，通知栏的消息就叮叮咚咚弹个不停。微信红点堆得密密麻麻，班级群的99+格外刺眼，就连那些不常打开的软件，也接连跳出推送。
　　他解锁屏幕，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地涌来。指尖轻轻一划，未读消息的数字还在不停上涨。仿佛他昨夜沉睡的这段时间，所有消息都悄悄积攒着，只等开机这一刻，尽数扑面而来。

　　看着满屏跳动的信息，尹琛第一次有些无从下手。他微微蹙眉，低声疑惑：“班级群名怎么改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

　　支赋没有学习天赋：【学委的超绝数学笔记谁敢看！仅一眼便可成为超级学霸！！！(限时抢购，来晚可没有哦)［偷看］［偷看］】
　　英语小天才-雪：【［流汗］这边婉拒一下，有点畏惧了哈。】
　　文科第一帅神-轩：【主播还是留着自己看吧，比起我们，你更需要这份笔记［憨笑］［大拇指］】
　　支赋没有学习天赋：【我去你妈的，这次随堂考我的分数可是在你之上哦～你给我低调点！［得意］［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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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琛刷着群聊，看着这透出屏幕的松弛感，又想到了自己这几天过的那些苦日子，由衷地感叹道：“真好啊。”
　　他退出去，犹豫几分最后点进列表第一的聊天框。

　　周日 18：42
　　总想害朕的刁民：【照片】
　　总想害朕的刁民：【他们说舍不得你，希望你快点回来。】
　　总想害朕的刁民：【猫猫等待.jpg】

　　照片里几个男生围在课桌旁，个个装作痛哭流涕的样子，桌上堆着一团团餐巾纸，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他们在吊唁。纸巾攒在一块儿，几乎堆成小山，乍一看还挺有那么回事。

　　尹琛勾了勾唇角，心里暗道：演得也太假了，火候还差，得多放几张试卷才逼真。
　　陈轩脸上的笑意根本挡不住，隔着纸巾都藏不住，眼睛还偷偷瞟向镜头，剩下几个人也全都一副心虚的模样。

　　周日 23：01
　　总想害朕的刁民：【照片】
　　总想害朕的刁民：【数学笔记。】
　　总想害朕的刁民：【晚安。】
　　总想害朕的刁民：【猫猫说好梦.jpg】

　　周一 9：57
　　总想害朕的刁民：【照片】
　　总想害朕的刁民：【照片】
　　总想害朕的刁民：【琛琛，我想你了。】

　　第一张照片，四五个男生在地上叠罗汉。最底下垫着的是陈轩，背上压了三个人。他眉头拧成一团，痛苦的神情看着不像装的，可趴在他身上那几个，玩得不亦乐乎。第二张照片拍得很糊，像是随手抓拍的。画面大半被一只大手占住，斜上方是教导主任余琦，脸有些模糊，神情严肃，嘴微微张着。右上角，江景白刚弯腰爬起来，陈轩还躺在地上，一脸嬉皮笑脸。
　　只有周一这两条消息，后面直接跳到周五。

　　尹琛猜，手机当时应该被没收了，毕竟来抓他们的正是教导主任。

　　周五 13：14
　　总想害朕的刁民：【琛琛我来了，等我。】
　　总想害朕的刁民：【猫猫飞奔而来.jpg】

　　尹琛嘴角的笑淡下去，贺淮那句简短的 “等我” 刺得他眼睛发疼。

　　方才群里轻松的玩笑、同学搞怪照片带来的松弛感一点点消散。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输入框淡淡的白光，映着他犹豫的脸。
　　贺淮发来的消息，像一块沉石压在胸口。那些他刻意压下去、努力忘掉的流言，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贺淮他爸不是那个事吗，那个尹琛怎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没办法，成绩好，光环摆在那。”
　　“龙生龙凤生凤，谁知道当初他是不是也……”
　　“哎别说了，我正吃饭，听着难受。”
　　“唉，世上什么人都有。”
　　……

　　刺耳的议论，鄙夷的目光，还有那天被他揪着衣领抵在墙上、不停叫嚣的贾子祺，全都浮现在眼前。
　　尹琛仿佛又体会到那天挥拳时，撞在皮肉上沉甸甸的痛感。

　　这些无数个瞬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闭嘴。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在尹琛眼里，贺淮永远是那个会在雨天默默把伞倾向自己的少年，是讲题时思路清晰、眼神专注的同桌，是深夜耐心听他絮絮叨叨，哪怕话语乏味，也会温柔含笑倾听的人。
　　是他小心翼翼靠近、悄悄牵住，妥帖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人。

　　贺淮偶尔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的疏离与阴郁，像一层薄雾遮住了过往。尹琛始终选择尊重，就像从前数次那样，从不主动触碰、追问那些隐秘的过往。

　　他真的不想知道吗？
　　不是的。他无比好奇，却不敢问、不敢碰。那是一道尚未完全愈合、一碰就会撕裂流血的伤疤。

　　他怕自己的好奇心会变成利刃，挑开贺淮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怕等贺淮亲口道出一切，自己失控的心疼与愤懑，会让贺淮再度深陷煎熬。他更怕那些恶毒的流言里，藏着自己无法承受的真相。
　　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可即便如此，尹琛还是小心翼翼，在鸿沟之上搭起了一座通往贺淮的桥。

　　只是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他还没有勇气，去直面贺淮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

　　简简单单两个字 “好的”，被尹琛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放下手机，任由屏幕的光亮慢慢熄灭。

　　窗外的喧闹慢慢褪去，校园安静下来。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消息栏那几行字，和胸腔里沉重的回响。
　　夕阳落进空荡荡的教室，却暖不透尹琛微凉的指尖。

　　“咔——”
　　一声推门声打破了沉寂。

　　尹琛猛地抬头，心跳加速。
　　进来的却是诸葛瑾渊。他单手插兜，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金发微乱。

　　看见是他，尹琛莫名松了口气。这位特立独行的同桌，翘课、不交作业是常事，成绩却极其稳定一，老师也拿他没办法。

　　诸葛瑾渊像没看见尹琛一样，径直走到讲台旁翻找储物柜。黑色T恤袖口下，露出一截苍白手臂，上面有道鲜红的，未愈的伤口。
　　尹琛莫名联想到那晚在云凌瞥见贺淮袖口的血渍，眉头微皱。

　　他想转移思绪，看见诸葛瑾渊还在翻找东西，试着开口：“你……”
　　话刚出口，尹琛就后悔了。自从周一那次争执之后，这位同桌就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出所料，诸葛瑾渊头都没抬，只有纸张摩挲的沙沙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半晌，诸葛瑾渊从柜子最里面抽出一本笔记本，随手掸去上面的浮灰。他转过身，这才看见后排的尹琛，眉头轻轻一皱。

　　“你怎么还在这？”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尹琛猛地转头，心脏几乎漏跳一拍。
　　贺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峭的眼。他用食指勾住口罩一侧挂绳，随手扯下口罩，整张脸露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敌意。

　　诸葛瑾渊侧头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你们都很爱管闲事。”
　　贺淮眉头一拧，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吐出一个字：“滚。”
　　诸葛瑾渊低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你的洋娃娃一点都不可爱。”

　　尹琛愣了一下。贺淮和诸葛瑾渊之间剑拔弩张，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什么叫 “一点都不可爱”？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空气僵住片刻，贺淮弯下腰，低声对着尹琛说：“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尹琛没忍住，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手肘轻轻碰了碰贺淮：“神经病。”

　　诸葛瑾渊挑了下眉，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的复习资料，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轩轩让我带句话。”
　　他脚步在走廊稍作停顿，轻飘飘丢下一句：“Rumors stop with the wise.”（谣言止于智者。）

　　话音落，身影便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剩一片死寂。

　　贺淮自然知道诸葛瑾渊指的是什么。
　　他转头看向尹琛，眼神复杂沉郁。很多事，尹琛早晚都会知道，他本就没打算一直隐瞒，只是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琛琛。” 贺淮低声唤他，嗓音沙哑。

　　他想要解释，想要坦白，想把那些沉重的过往摊开。可刚要开口，尹琛却站起身。
　　尹琛却抬手，指尖轻轻抵在贺淮唇上，示意他不要再说。

　　少年眼神清亮平静，没有怀疑，没有厌恶，也没有急切的追问，只有了然的温和，还有一份笃定的包容。
　　“贺淮，” 尹琛声音很轻，满是信任，“我很聪明，分得清是非轻重，别小看我。”

　　不必你亲口诉说，我早已看见你的伤痛。
　　那些你不愿提起的过往，我可以不问。

　　我愿意相信我眼里看见的你，胜过所有流言。

　　贺淮看着澄澈的双眸，里面清晰映出完整的自己。心底所有紧绷与不安，都被慢慢平复。
　　他怎么能不相信眼前这个人。

　　贺淮抬手，轻轻握住尹琛停在他唇边的手腕，力道温和，让人不想收走。他不再多说，只是深深望着尹淮，低头轻吻了一下他的指腹。

　　*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在两人身上笼出一层暖光。有些风暴不必多说，就已经悄悄渡过去了。

　　尹琛收回了抵在贺淮唇上的手指，转而牵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好饿啊，食堂不好吃，要不你去后厨给我炒两个菜？”
　　贺淮确实觉得尹琛清瘦了些，蹙了蹙眉：“怎么能只炒两个呢？要多炒几个，满汉全席。”他顿了顿，“要去看看我之前住的地方吗？”

　　尹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贺淮真的会答应。

　　他拉着贺淮的手就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好啊，满汉全席就算了，我要吃面，丝瓜鸡蛋面！”
　　这个时段的校园已归于寂静，空旷得仿佛只剩他们两人。贺淮回握住他的手，指缝自然交扣，走在他身侧，应了一声：“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一路走向校门，并未察觉教学楼高处投来的目光。

　　陆羽轩周末留校。刚在羽毛球馆打完球一身汗，打算去教室拿份作业，再回宿舍洗澡。
　　走到楼梯间窗边，他无意往下扫了一眼，正好看见两道靠得很近的身影。距离不算近，但他一眼认出了尹琛。尹琛身旁那人的背影，看着陌生，却又隐隐眼熟……

　　陆羽轩脚步猛地停住，扶着窗沿，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可对方一直侧着身，大半身子都被尹琛挡住。直到两人走出校门，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尹琛在和谁靠那么近？那个背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不敢确定。

　　*

　　贺淮带尹琛去了他之前租住的房子。他提前和房东打好招呼，续租一个月，请对方安排人每周过来打扫。房东是位老奶奶，贺淮退租之后，老人本就一直安排人定期清扫，人很好，爽快答应下来。

　　出租屋离学校不远。贺淮沿路买了些菜和日用品，尹琛一路东张西望，没多久就到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清冷感。久无人住，看着有些空，不过厨房的厨具倒是一应俱全。

　　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他垂着眼专注处理食材，褪去了平日周身的冷硬疏离，眉眼间尽是难得的柔和。尹琛搬来一张小凳子，安安静静坐在厨房门口，定定望着他忙碌的背影。

　　贺淮偶然转身，撞进尹琛干净澄澈的笑容里。
　　那笑意干净又热烈，比他们初遇那日的阳光还要耀眼。

　　垂眸的瞬间，贺淮想起尘封的过往。

　　第一次，是十一岁那年猝不及防的偶遇。
　　第二次，是十三岁研学途中，不经意的短暂对视。
　　第三次，是十四岁的午休时分，直播颁奖屏幕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三次不期而遇，是命运悄悄埋下的种子，最终在尹琛的高二转学同意书上，彻底破土生根。
　　命运给了他三次擦肩而过的遗憾，而这一次，是他来之不易的第四次机会。

　　“需要我帮忙吗？” 尹琛轻声开口。
　　“不用，” 贺淮侧头看向他，眼底温柔缱绻，“坐着等吃就好。”

　　面条下锅，氤氲的水汽裹挟着暖意与香气漫满小屋。尹琛倚在门框边，心底被踏实的幸福感填满，连日来流言带来的阴霾，尽数被这温柔的人间烟火吹散。

　　另一边，陆羽轩心神不宁地回到教室。他反复回想刚才楼下那个背影，越想越觉得像贺淮。

　　不可能是贺淮。他没必要专程过来找谁。
　　陆羽轩心里莫名烦躁不安。
　　不过转念一想，同桌之间互相照应，本来也正常。诸葛瑾渊上次还是他让自己送尹琛去医务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