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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记六 哥哥的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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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一手创立的公司叫 “沉舟”。挺像他骨子里那股悲观和孤注一掷。
沉舟,沉没的舟。结果做的是临终关怀:托着人走最后一段。讽刺得人心头发涩。
他看不见之后,我顺理成章接了手。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把“沉舟”和父亲留下的、遍布全国的那个庞然大物强行并到一起。
葬礼和死亡,在我手里不过就只是轻轻松松就能捏造出来的东西。
新公司名字我亲自定的——“喧屿”。
喧闹的喧,岛屿的屿。念出来,就是我和季沉屿两个人名字粗暴地缝在一起。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兄弟就应该待在一起。
员工们很快熟悉了我的风格。或者说,熟悉了我扮出来的“季沉屿”的风格。
我染了他的发色,学他微蹙的眉头,学他指尖敲桌面的节奏,复刻他签字时那种简洁到冷漠的指令,连他每天几点到公司、几点喝咖啡都照抄。
我把自己塞进哥哥这层皮里,一言一行都是他的镜子。我变成了他,走到太阳底下,接受那些本该属于他的注目和敬畏。
我是季沉屿。
我其实并不真了解哥哥,但我知道下一秒该做什么动作、说什么话。
这扮演完美到我常一个人对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城市,替他和父亲打下的这份基业感到一种冷冰冰的悲哀。
整整三年,我在这些精明或不那么精明的人眼前演,没一个人看出来。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们的迟钝像层厚灰,盖着真相,也盖着我越来越重的疲惫。
我累了。
像穿着一件浸透水的铅衣跳舞,每个动作都要把全身力气压上去。
我真不知道哥哥当年是怎么一天一天扛着“季沉屿”这副担子走过来的。那些精准的算计、无情的决断、滴水不漏的伪装……我光模仿,就已经被掏空了。
终于有一天,又一个又长又假的会议结束,我看着底下那些或敬畏或谄媚的脸,一阵巨大的厌烦涌上来。
我厌倦这张面具了。厌倦扮演一个已经沉进黑暗里的影子。
这种没完没了的模仿,比关着哥哥本身还叫我喘不上气。
我不想再不装了。
凭什么替他活成他的样子?我染回自己原来的发色,不再抄季沉屿任何东西。我就是季闻喧。
于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我以季沉屿的名义召集了所有核心管理层。我没心思跟他们演“虚伪与蛇”,脸上是从没这样露过的、不加掩饰的冷和厌恶,还有他们看不见的累。
我站在会议桌前,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得不假装叹息:“宣布一件事。季沉屿先生,已于上周病逝。根据他的遗嘱和股权协议,即日起,由他的亲弟弟,我,季闻喧,全权接管‘喧屿’集团。”
话落,底下是一片死寂。
空气一下凝住。震惊、怀疑、茫然,全在那些脸上炸开。有人失声叫出来,有人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叫。质疑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不可能!”
“季总……他之前还好好的……”
“证据呢?我们要看到证明!”
“季闻喧?你凭什么?小孩一边玩去。”
质疑声浪扑过来,全是赤裸裸的不信任。这正是我要的。
乱,才好下刀。
我抬手示意助理。两份文件推到长桌中央,白纸黑字。
一份是字迹工整、逻辑清楚的“遗书”,落款是季沉屿那笔遒劲的签名。当然是我写的,足以乱真。另一份是盖着红章的死亡证明,死因那栏冷冰冰写着“突发性多器官衰竭”。
文件在人手里传,会议室里只剩翻纸的沙沙声,和越来越沉的呼吸。质疑声一点点低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掺着怕和算计的沉默。
我靠回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扫过一张张变幻不定的脸。
他们要台阶,更要好处。这两样我都给得起。
“我知道各位有疑虑。”我平静地说:“但现在尘埃落定了。选择权在你们手上。留下来,见证‘喧屿’的新篇章,分它将来的红利……”
我故意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还是带着你们那点疑虑、那点微不足道的忠诚,一起走?”
没有慷慨陈词。就是明晃晃的利诱和威胁。
我太懂这些人了。所谓忠诚,在真金白银和未知风险面前,脆得一折就断。
很快,那些质疑的眼神开始躲、开始闪,最后沉成一种趋利避害的顺从。有人先低下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重新坐回去,姿态恭敬,眼神不敢再跟我对上。
“很好。”我扯出一个笑,对这些傀儡的表现很满意,“那继续开会。”
我有的是办法。胡萝卜加大棒,一棍棍敲在每个人最软的地方。
一份提前备好的期权方案,一句暗示性的调岗威胁,一声关于“季总生前对某人评价不高” 的耳语,足够让他们把那点翻涌的疑问、那份心底的凉,连同那两份真假难辨的文件,一起咽回肚子里,乖乖给我季闻喧干活。
毕竟,一个活着的、手段莫测的老板,比一个死了的、再也护不住他们的“季总”,更值得他们算账。
后来,茶水间那面原来贴着激励海报的墙,被我换成了一张精心装裱的照片。
照片里是哥哥。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的创始人标准像,是一张抓拍。
他抬头那一瞬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深得看不见底。
我把它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就是咖啡机和微波炉,让这张死人的脸变成日常的一部分。
每当有新员工好奇地停下脚,或者老员工端着杯子沉默地经过,我就“恰好”出现,用轻快得刺耳的声音介绍,“这位就是我们‘沉舟’的创始人,我亲哥季沉屿。”
“怀念他啊,他当年为了办这家公司可没少费心。现在看来也值,‘喧屿’前途一片光明,他看见也该欣慰。”
笑声会适时地在员工里响起来,带着几分尴尬和附和。没人敢质疑这张照片挂得突兀,也没人敢挑我话里那股太刻意的戏谑。
只有我知道这张照片的秘密。
它不是公司档案里的标准照,也不是什么辉煌时刻的留念。
它拍在我十八岁生日后不久的一个深夜。
我悄悄溜进他书房。他伏在堆满文件的大桌上,睡得很沉。
我先拍了一张,他没醒;再拍一张时,他睁开了眼。我舍不得把第一张放出来,他们不配看。
那是我一个人的哥哥,我一个人的季沉屿。
台灯昏黄,温柔地勾着他疲惫的侧脸。我放轻呼吸,用手机拍下那一幕。
镜头对着他低垂的眼睫。那排浓睫毛在灯下,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那片影子,后来被我带到了纹身师那里。我指着心口,声音很平:“纹这儿,一模一样。”
针尖带着墨色,一下下扎进皮肤,照着那晚灯光下的轮廓复刻。疼,尖锐,持续。我疼得很享受。
最后一针落下,那片扇形的影子,就永远烙在了我心跳最响的地方。
从那以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血往胸口撞,那枚黑色的、花瓣形状的纹身,就跟着轻轻颤一下。
很轻。但我感觉得到。
我爱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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