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症患者》栖狸不犀利

8、日记五 小喧不是哥

　　没过多久，母亲彻底疯了。
　　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在毒日头底下晒的植物，说枯就枯了。

　　某个深夜，她幽灵一样溜进关着哥哥的书房。我故意装作没看见，放她进去。

　　月光惨白，勾出她佝偻的影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厨房的大剪刀，亮得扎眼。嘴里念念有词，含糊地骂 “晦气”“脏东西”，猛地扑到哥哥床边，拿剪刀发疯似的剪他身上那件我给他穿的黑睡衣。

　　“咔嚓！咔嚓！”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响，像骨头断了。

　　我冲进去，一把抓住她扬着剪刀的手腕。那手感让我心里一沉。
　　皮薄得很，腕骨尖得像要戳出来，硌得我掌心疼。她的脉搏在我指底下疯了一样跳。

　　我盯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后悔吗？”

　　我问的是那杯下了药的水，是父亲的死，是我们这一辈子被拧成这样。

　　闻言，她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眼里炸开一种疯光。

　　她一下挣开我，手腕上的骨头差点脱臼。她连顿都没顿，把那把刚剪过睡衣、还挂着布丝的剪刀，狠狠抵在自己枯瘦的喉咙上。皮肤立刻陷下去，压出一道弧。

　　她咧开干裂的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后悔？后悔没在产房里就把你们两个小畜生一起掐死！省得你们祸害我！祸害人间！”

　　哥哥其实一直醒着。他没说话，也看不见，但母亲那通歇斯底里的骂和剪刀的寒光，好像能穿透黑暗。

　　他摸索着，跌跌撞撞循声扑过来，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瞎了眼也要护着谁的劲。

　　他伸出胳膊，从母亲剧烈起伏的腰侧穿过去，从背后紧紧地、笨笨地抱住了她。

　　那不是个温暖的拥抱。像在收拢一把快散架的骨头。他抱得那么用力，又那么没用。

　　也许是哥哥那个抱耗光了她最后那点劲，也许是抵在喉咙上的剪刀到底没刺下去。

　　那天之后，母亲不闹了。像被抽走了那股疯劲，只剩个空壳。她开始天天钻厨房，守着一只咕嘟冒泡的砂锅，熬浓汤。

　　汤里漂着干扁的枸杞和一股浓得呛人的当归味，那味道霸道地漫满整间屋子。

　　她小心翼翼把汤端到哥哥面前，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哥哥皱着眉，勉强喝了一小口。

　　那股怪药味混着油腻一下顶上来，他猛地别过头，剧烈地干呕，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母亲却笑了。那样子看着不是疯笑，倒是那种慈祥的、温柔的、叫人后背发凉的笑。

　　她拿起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手帕，轻轻擦着哥哥嘴角的呕吐物，眼神专注得像在哄个新生儿。

　　她用那种哄孩子的、甜腻的、带着回忆的声音低低说：“喧喧乖，喝呀……你小时候最爱喝妈妈熬的当归枸杞汤了，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的……”

　　灯光昏黄，照着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和那双早把现实搅成一锅粥的浑浊眼睛。

　　她到死都没分清我们这对双生子。
　　那个爱喝枸杞汤的，搞不好又是她哪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子。再后来，说不定她自己也喝了她熬的那锅药。

　　在她那个碎成渣的世界里，我们兄弟俩的影子早叠在了一起，她到底也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