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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日记七 哥哥被我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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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命的最后那段日子,像一段被虫蛀空的木头,在厨房那个潮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烂。
她还是固执地守着那只锅,守着那锅翻滚着浓重药味的当归枸杞汤,好像那是她脑子里最后还没塌干净的一块地方。
那天我抱着手臂,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佝偻着,手指抖得厉害,去端那口沉甸甸的砂锅。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蒸腾的热气,什么也没有。胳膊抽了一下,砂锅脱手。
“哐啷 ——!!!”
脆响在屋里炸开。滚烫的、深褐色的浓汤混着药材的渣,一下子泼了满地。大部分,狠狠浇在她自己那双曾经精心保养,如今青筋爬着、皮肤松着的小腿。
“呃啊 ——!!!”
一声短促、嘶哑、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惨叫。
她整个人立刻缩成一团,剧烈地抽,干瘦的身子撞在橱柜上,又滑倒,蜷在满地碎片和冒着热气的汤里。露在外面的小腿眼看着就红了、肿了,鼓起一串狰狞的水泡。
空气里漫开皮肉被烫熟的、叫人反胃的焦糊味。
我冷眼看着。脚边溅了几点汤,有点烫,但无所谓。我只是皱了下眉,像嫌地上有灰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客厅里传来急慌慌的撞东西声。
季沉屿被那声惨叫惊到,凭着声音的方向,拖着一条瘸腿跌跌撞撞过来。他看不见地上有什么,也看不见任何挡路的东西。
“砰!!!”
季沉屿的膝盖狠狠撞上桌角,那闷响听得人牙酸。
他身子一晃,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立刻见了冷汗。可他没停,没弯腰去揉,只是循着母亲那压着的、痛苦的哼声,踉踉跄跄扑向那堆狼藉。
他摸索着跪到母亲身边,双手急慌慌地在冰凉的瓷砖、滚烫的汤汁和碎瓷片里摸。终于摸到母亲那因为剧痛而剧烈发抖的身子,摸到她被烫得一塌糊涂的小腿。母亲发出更痛苦的呜咽。
“妈……妈!”他嘶哑地喊。那声音像从干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伸出胳膊,姿势别扭,却用了全身的劲,想把缩成一团的母亲从碎瓷片和热汤里抱起来。那动作笨得很。
他的脸埋得很低,几乎贴在母亲那张被痛苦拧变形的脸旁边。
混乱中,他忽然抬起头,那双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我靠着的方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用那个几乎被忘了的、只属于小时候的称呼,他嘶哑地唤:“喧喧……”
“……疼吗?”
那声音像砂纸蹭玻璃。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叫人心惊的依赖和脆弱。
他问的是谁?
是怀里正因为疼而抽的这个女人?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可能被烫到的弟弟?又或者,只是他在那片黑里,下意识朝一个空处伸了伸手?
我还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没动。冷眼看着他徒劳地抱着嘶叫的母亲,看着他膝盖上那片正在发青的撞痕,看着他脸上那种痛、急和彻底找不到北的神情。
脚边那几点汤渍,早就凉了。
疼?
我扯了下嘴角,一个没声音的冷笑。
疼的是地上那个疯女人。疼的是这个抱着她的瞎子。
我不同情他们。只是觉得这出戏演得真不怎么样。
他们不恶心、不嫌脏吗?我嫌。
就在这时,母亲在他怀里发出一声更尖的痛呼。季沉屿身子猛地一顿。
他用那只干燥温热的手,稳稳地覆在那片烫伤的水泡上,徒劳地想替她吸走一点痛。
我冷冷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哥哥在黑暗里瞎摸着安抚。
母亲在剧痛里抽搐。
檀香、药味、焦糊味搅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个清楚得发冷的念头冒上来:哥哥也疯了。
只是他疯得更安静、更彻底。
如果这是上天赏给他们俩的礼物,那我会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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