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症患者》栖狸不犀利

11、日记八 哥哥最后的

　　二十六岁生日那天，窗外下着倾盆大雨。
　　雨点砸在巨大的落地窗上，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轰鸣。水痕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季沉屿就坐在那扇被雨糊住的窗前。他面前是那架很久没人碰过的黑色三角钢琴。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一会儿，落下去。

　　弹的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小星星》。

　　音符在空旷的客厅里跳着，单薄，断续，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

　　我无声地走到他身后。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那挺得很直、却空得让人发慌的脊背，听着那不成调的儿歌，胸口里翻上来一股厌倦，还有一种终于要到头了的东西。

　　够了。
　　这出演了太久的、拧巴的戏，该收场了。

　　我从后腰抽出那把早就备好的金属家伙，一把抓住他放在琴键上那只骨节分明、冰凉，微微发着抖的手。

　　我硬掰开他没力气的手指，把沉甸甸的枪柄塞进他掌心，然后引导着他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上扳机护圈和枪身。

　　金属的冷让他浑身猛地一颤，琴声断了。

　　“季沉屿。”我的声音贴着雨声，平静地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戳瞎你的眼睛吗？”

　　我微微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他冰凉的耳廓上。

　　“杀了我。”
　　“你只要扣一下扳机，那些你一直想不通、一直痛苦、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就都清楚了。”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那只握枪的手，在我手下剧烈地抖。

　　他空茫的眼睛徒劳地睁大，好像想穿透那片永远的黑，看清现在这一幕。

　　他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来，我原以为他会去摸枪，却不是。

　　他死死抓住了我按在他手背上的手腕。他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就在这死寂的对峙里，一个极轻、却又无比清楚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冒出来。
　　是一声久违又亲切的笑。

　　先是压着的、断断续续的抖，然后那笑声一点点大起来，带着一种叫人头皮发麻的悲怆，和……一种奇怪的松快。

　　他仰起头，对着被雨糊住的天花板，肩膀随着笑剧烈地耸动。

　　笑声慢慢停了。他缓缓转过头，“望”向我声音的方向。
　　那张曾经清俊、如今只剩苍白和空茫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个极温柔、甚至带着点怀念的、扭曲的笑。

　　“喧喧，”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蹭过生锈的铁皮，却奇异地裹着一点暖意，“你记不记得十四岁那年，妈妈带你走的那一天？”

　　我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钉在原地。这个突如其来、完全不搭边的问题，一下子刺穿了我所有的情绪。

　　十四岁。离婚。那些远得像隔了一辈子、被我故意埋进泥里的碎片……

　　他好像根本不需要我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调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那一天，是我的错。我没拦你。是我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妈妈带你走，是为了发掘你的潜力，给你更好的生活……”他顿了顿，握枪的手好像不那么抖了，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稳，“可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妈妈在利用你。她把你当交换的砝码，她知道爸爸在培养我，也知道我在意你。”

　　“所以她开始随心所欲地对你。我想把你接回来，可是爸爸不让。后来又过了很久，我鼓起勇气偷偷给妈妈打电话。没想到是你接的。我那时候特别开心，叫了你的名字，跟你打了个招呼。可你没听出来是我，然后就发泄似的骂了我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大的恨。我很自责，怪自己没护好你。不过这件事你大概不记得了，因为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我爱妈妈，因为她生下了你。我很爱你，我的弟弟。你对我表达的那份爱，我收到了。”

　　他反复摩擦着冰冷的枪身，动作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眷恋。

　　“现在……”他脸上的笑更深了。那双空洞的眼睛好像能穿透黑暗，直直看进我心里。

　　那只被我强行按在枪上的手，忽然爆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我的钳制。
　　但他没把枪丢掉。反而无比准、无比稳地，用双手共同握住了枪柄。

　　枪口，在暴雨的轰鸣里，带着千钧的重量，缓慢而坚定地抬起来，稳稳对准了我的心脏。

　　那一刻，我甚至忘了他是个瞎子。

　　他微微歪着头，脸上那温柔到让人心碎的笑，在窗外惨白的闪电里，显得妖异，又决绝。

　　“该轮到我了吧？我不想把那些话讲出来。我想用动作来说。”
　　“就在这里。”
　　“用这个。”

　　冰冷的枪口，隔着薄薄一层衬衫，清清楚楚地抵在我心口。那个位置，正好压着那枚纹身。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一瞬间照亮了他扣在扳机上、骨节发白的手指，也照亮了他仰着的脸。

　　那双眼睛里，是他那片永远的、温柔的黑。